因过于慌张,他迈过门槛时踉跄一下,险些扑倒阶前,狼狈抬头时,正与道旁坐在马车上的人对上视线,胜春居的灯笼明明暗暗,映亮这人的脸。
是几个月前,被赶出宁家的宁臻玉正看着他。
宁臻玉从翊卫府回来,正经过此处,掀了车帘看了个全,脸上毫无表情。
宁修礼见到他,有一瞬的羞愧,又见那老仆要走,再无暇顾及脸面,高声道:“且慢,县主难道没有别的话与我说了?”
他似乎还不死心。
只要能挽回这桩婚事,什么抛妻弃女什么攀附天家,都会在日后被洗清。朝中拜高踩低,一贯如此,他难道就比别人卑鄙了么?
他紧紧盯着这名老仆,心中祈求怀荣县主不是全然无意。
宁臻玉在旁冷眼看着,却暗自摇了摇头。
宁修礼不该追问,因为接下来的话,恐怕才是能真正毁掉他的死手。
那老仆转回身,目光奇怪地瞧了宁修礼一眼,似乎想了想,“有是有,探花郎真的要听?”
宁修礼像是抓住了新的希望,灰败的面容一瞬有了光亮,连声道:“你说!说!”
老仆望着他,目光竟有隐隐的鄙夷,又看向大堂内几十双望过来的眼睛,沉声道:“县主说她写给探花郎的信,特意化用当年您会试登第时写的文章字句,试图与郎君探讨一番。”
“然而郎君回信却全然会错了意,答非所问张冠李戴,仿佛这不是出自您笔下,行文与当年相去甚远。”
“县主十分失望,觉得探花江郎才尽,又或是……”
宁修礼一怔,不知想到什么,面色陡变。
“又或是,新科登第,那根本不是探花郎写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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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东窗事发
宁臻玉很早便知道,大哥的探花郎名头大约来得不光彩。
那时他还是纨绔做派,因母亲病逝,愈发难以管教,不肯读书。他知道大哥是读书的料子,自己作为家中最小的儿子,志不在此,便无所谓了。
然而中了贡士那晚,大哥竟愁眉不展,因排名中游,仿佛对殿试并无信心。
他也不懂,只觉能年纪轻轻进士题名,已是京师青年才俊中的佼佼者了,父亲要求也太高。
晚上他睡不着,半夜起来闲游时,隐约听见父亲和大哥在园子里说话。
“庆州陆永昇,才名极盛,可堪一用……”
他那会儿并不如何在意,待到殿试大哥一鸣惊人夺得探花,他也以为是时运使然。
第二年他被送去睢阳书院读书,再次从其他学子口中听到“庆州陆永昇”的名号——陆永昇原该是和大哥同期会试的举子,乃是这次春闱夺魁的热门人选,然而赴京途中骤闻家中变故,只得放弃考试,匆匆回乡。
他回乡后到处疏通关系,许久无果,之后又不知走了什么门路,他那入狱的老父忽然被释放,但陆永昇自此之后一蹶不振,不再有登科之心。
说到这里,有庆州而来的学子神神秘秘道:“哪里是一蹶不振,我看是被大人物压着,再不能入京赶考。”
宁臻玉当时听了,便忍不住想起了那晚父亲和大哥的对话。
他心里隐隐起了猜想,然而不能确信,之后多年便也淡忘了。
直到不久前,他再次从怀荣县主这次风波中,听到了“庆州”二字,才模糊想起这段旧事。他意识到不对之后,便与那几位一同作画的睢阳书院的同窗联系上,打听了一番最终得知,陆永昇,如今是庆州怀柔县主的府中西席。
这原就是璟王一派设下的圈套,要让宁家身败名裂。
什么清流、才名,在权势面前不堪一击。
*
宁臻玉回到谢府,洗漱过后打算就寝,卧室内那对夜明珠依旧亮着皎皎光晕——他早已学会了视若无睹,只是嫌夜间光芒过重,扰人清梦,就寝时便会拿灰布制成的灯罩盖住。
屋内暗下来,宁臻玉躺在榻上,左右睡不着,忽而又想到了宁修礼。
这会儿宁修礼也许已经回到宁家,就像当初被璟王府赶出来那般失魂落魄,而整个宁家将要呼天抢地,为即将到来的罪名惶然终日,如几个月前宁家获罪的景象。
那时宁臻玉心急如焚,为父亲想尽了法子,银子使出去不知多少。宁修礼自认家中长子,又是探花,要脸面不肯低头求人,便让宁臻玉出面——他难道不比大哥重脸面?却还是咬牙出了门,去求他得罪过的权贵,两三个月尽是他在外奔波。
宁夫人过世后,他在宁家的处境并不算多顺心,与父亲兄弟日益离心,饶是这般,他也愿意为宁家踩下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