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由转过脸,看向谢鹤岭。
只见这张从来俊美非凡笑意促狭的脸,如今瘦削苍白,眼珠却仍然很亮,紧紧地盯住他,仿佛怕他当真如他所说,恨到一去不回再不相见。
此时外面隐约传来混乱声响,大理寺衙门离繁华的天门街不远,不知发生了何事。
牢狱内的两人却浑然不觉,只沉默对峙。
宁臻玉看着他,忽然开口:“你既然知道西池苑是陷阱,当初为何还要随我去?”
他一直不能理解,为何谢鹤岭明知这是璟王设下的圈套,竟还愿意踏入陷阱。
谢鹤岭道:“你想让我去,我便去了,这不好么?”
他盯着宁臻玉,轻声道:“你当时心里怨恨我,我想让你出气。”
宁臻玉一顿,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个答案呼之欲出,但长久的恩怨让他不愿意往下再细想,告诉自己到此为止,不需要再问下去了。
这本就和他无关,他就要离开了,这些事他不需要知道。
他转开目光,看向甬道外,忽又转回来,低声道:“我若是中途不曾反悔,真正引你到了西池苑,你待如何?”
“你当日中途折返,尚且被璟王算计至此,若真到了西池苑,此事便是我所做,你待如何?”
以谢鹤岭睚眦必报的性格,自己真正毫不犹豫地背叛他,难说是何下场。
他也不知道自己问出这话时,希望谢鹤岭如何回答。
谢鹤岭却盯着他,毫不掩饰地道:“自然是杀了江阳王,他早该死了。”
停顿一瞬,他缓和了语气,说出来的话仿佛温柔:“再将你绑了关起来。你再怨恨我,我也要你和我在一起,叫你离不开我。”
宁臻玉怔住。
都到这关头了,他已和谢鹤岭撕破脸,决意离开,谢鹤岭没有必要再遮掩。
他想过谢鹤岭的许多反应,或是暴怒大骂要将他杀了,或是假惺惺哄骗说原谅他,不责怪他,以此换取他的心软。
然而他从未想过谢鹤岭竟是这个回答。
谢鹤岭明知他不喜欢这些“关着他”的混账话,却盯着他说出口,直白到全无掩饰,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许久,他神色复杂道:“你真是……死性不改。”
话音刚落,牢房的甬道外忽而传来“扑通”几声闷响,仿佛是有人扑倒在地上。
宁臻玉还未如何,谢鹤岭却面色一变,握着他手臂的手一紧,低声道:“京中武官兵变,你赶紧走,无论是随老段还是璟王的人……”
宁臻玉打断道:“别说话。”
他抬头看向甬道尽头,只见火把映照下,两道瘦长人影映在墙面上,越走越近。
宁臻玉面容紧绷着,直到尽头传来一声低微的叫唤:“宁公子?”他方才面色一松。
谢鹤岭察觉到不对,就见甬道尽头的两人轻手轻脚走过来,正是宁臻玉带来的两名跑腿的伙计,朝谢鹤岭抱拳道:“大人。”
谢鹤岭认得他们,是老段的手下,平日在京畿负责联络之用。
他看到这里也明白过来,宁臻玉未没有老段离京,虽是被璟王派来,却是准备带人来救他的。
他心头一动,看向宁臻玉,张张口想说什么。宁臻玉却没理他,挣脱手臂,将带过来的包袱打开,里面是一身谢鹤岭的旧袍裘衣。
两个下属手脚利落,拿了钥匙打开牢门,扶了谢鹤岭起身。
谢鹤岭受了伤,起身才能窥见步履不稳,宁臻玉只得伸手将外袍披在他身上,胡乱穿好。
谢鹤岭方才死攥着宁臻玉不让走,又是口出狂言把人气得不轻,这会儿却是乖乖的不动弹,由着宁臻玉替他穿衣。
他瞧着宁臻玉低头的模样,低声道:“其实你不必来的,我有法子……”
宁臻玉冷冷道:“有什么法子?外面乱成这样,你留在大理寺,不怕有心人连你一起砍了?”
他语气不佳,谢鹤岭被他一通冷嘲热讽,也不说了,只是笑。
宁臻玉拿了地上的糕点用衣袖卷了,捂住口鼻处,又塞给谢鹤岭一块,示意他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