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均打定主意,任凭谢昀再说什么,是解释,是辩白,抑或是故作的伤感与恼怒,他都不会再听。
但谢昀没有再伪装姿态,他把那些或有或无的东西都从脸上撤下来,只余一种漠然的平静。问:“你是爱憎分明的人,为什么对傅云又次次破戒呢?”
谢灵均呼吸似乎重了些,谢昀笑了笑,没有点破,只说:“留影珠是他在秘境给你的吧。”
“我这也有一颗。”
场景是灵舟上,从秘境返程宗门的那晚,谢昀找到傅云。他把谈话的全程都留了下来,这还要感谢傅云给的灵感。
“秘境之后傅云和我交易,而后发天道誓,不得外传留影,否则神魂俱裂。给你留影珠了还敢发誓,看来他是确信自己能钻天道的空子。”
“那是天机都能算计的人。”谢昀离开时温声提点,还是从前相处的兄长模样。“灵均,你要当心。”
谢灵均猝然以剑气截住他去路,问:“你们交易了什么?”
谢昀说:“我帮他面见青圣,他为我探听内务。都在影珠里,你随意查验。”
“他为了青圣,做你棋子,甘愿留在内务司?”谢灵均的神色有了变化,更冷了。“青圣冷落他这些年,他图什么?”
谢昀终于回过半边脸,笑声有些沉闷,倒像叹息:“十年前他为难我,就是因为圣尊对我偏爱。十年后他图什么……你觉得,他图什么呢……”
*
傅云没来过剑峰,这次看,跟他想的差不多。
丑。
草木稀疏,看起来像被剑气削出来的,随处散落奇形怪状的山石。
青圣跟剑尊,这二位取名的方式很像——都很随便。一个成圣就叫圣峰,山顶叫圣殿,一个爱剑就叫剑峰,山顶就叫剑阁。
剑峰的弟子倒还不都是棒槌,见内务司来人,客气相迎,早早备好茶水。
账房在副峰,陈年旧账堆满,许多都积了灰,一查就是大半天。
休息的间隙,傅云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剑峰弟子聊起来。这人姓李,元婴真人,但言行毫无倨傲。
再看迎接的弟子的装束,浑身上下亮堂堂的就一把剑——剑尊峰上下真是,一脉相承。
李弟子心中不只有剑,还有苦闷。
满屋账册无人理,满篇数字叫人晕,他长叹一声,结果吸进去灰尘,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平静下来,眼中带泪:“什么时候峰里能有个当家的,也不用让您几位辛劳了。”
接下来,傅云用成套哄人的鬼话,扰得质朴的李弟子晕头转向,吐露真心话:好想要峰主夫人啊。
想有人安排内务,不要上个月一天都岗不站、这个月一站就是三十天,剑尊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就换个人……
傅云问:“剑尊为何还不娶亲呢?”
李弟子叹气更重了:“尊上夜夜抱剑同眠,晚上剑刃对着脖子,哪位仙子受得了?
剑峰人少,他不知道憋了多久,在傅云有意引导下,聊起八卦滔滔不绝,忽地,他想起什么,正色叮嘱道:“傅执事,剑峰物件都可清点,唯独两样不必登记入册。”
“一是西库房的断剑。那是尊上多年前所得,剑灵休眠,偶尔会醒。”
“剑灵很凶吗?”
“那倒不是,只是剑灵要是醒着,您这边碰剑,那边剑尊可能也有感知。”李弟子面露崇敬憧憬:“尊上天生剑骨,修成人剑合一,和世间宝剑惺惺相惜……”
傅云打断:“这样心意相通的贵重物,怎么能不登记入账呢?”
李弟子小声说,“那把剑重要,但不贵,点不点都无所谓,是尊上用两块灵石换凡人小孩两文钱,再去地摊上淘的。”
傅云理解:“英雄不问出处,宝剑不问来路。”
李弟子看傅云的眼神好像遇见知己。
“另一样,是剑阁正门的青花瓶,也是尊上从凡界寻来的,他很珍视,每天亲手擦拭,不准外人碰。有尊上看顾,花瓶也丢不了,不用登记了。”
剑尊今天不在峰内,李弟子热情带傅云参观剑阁。
一穷二白。
蒲团,矮几,四壁剑痕,没了。
两人最后走到阁外,围在大花瓶旁边,李弟子看着瓶中花说“真是漂亮啊漂亮”,傅云点头“识乾坤大,怜草木青,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