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剑之前,我想了很多。但出剑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想。”傅云说:“那时候剑在手里,人在眼前,我出剑而已。”
什么都不必想。
楚无春被这个意料外的回答慑住了。
不过半年,眼前人大变。
傅云唇色淡,偏又生得丰润,先前楚无春看他笑,嘴唇总是很紧,线条深深,尽是执拗。
但有欲望,就有了追求和弱点,流于刻意。剑道不是这样的,最高境是人剑合一,不追求什么,就没有破绽。
今天杀皇帝的那刻,傅云有了一瞬剑心。多少剑修求而不得的一瞬间。
这一剑,断龙脉。
王朝倾覆的因果,帝王的血,浇灌出一颗剑心,公平否?后悔否?
当年的任平生不能回答,今日楚无春也不能。
傅云说:“我百死不悔。”
*
两人相顾无言,雷云后空气沉闷,只有彼此不平的呼吸声缠斗,表明内心惊浪。
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喧闹,而后是仿佛从地中飘出的交谈——
“龙脉断了,是谁干的?”
“天雷都出来了,想来又是个修士,怎么过了一百年还有这种傻小子……”
“上次是太一家的,这次又是谁家的?”
“不重要,斩断龙脉这样大的因果,进阶下个境界他必受天罚。他会死。”
只听一道浑厚如雷的声音吼道:“老东西们,做你们的青天大梦去——闭嘴!”
楚无春所有神色收起,包括怔愣。傅云却露出疑惑。
楚无春拽过来傅云,低说:“这些是地仙。是修为足够,但不愿飞升,留守人间滋养生灵的修士。你断了龙脉,把他们吓醒了。”
傅云目光瞬间冷了:“认识地仙……你恢复记忆了?”
他留了一点幻雾在楚无春神魂,能监视到楚无春识海,那里边还是一片混乱,楚无春不该恢复记忆。
楚无春:“刚才进都城,有个地仙非说认识我,但还没有细聊。”
傅云想,你们要是细聊,我骗婚的事岂不是要被戳穿……那刚刚进了皇宫,你怕不只是拦我,而是要砍死我了……
傅云审视楚无春。
还是那张糙脸,看不出说没说谎。
他正要出言再试探,那高吼“闭嘴”的地仙撵走其他地仙,撇开楚无春,竟然要拉着傅云聊天。
两人树了一个结界,隔音也隔人,盘腿对坐。楚无春被挡在外边,眉心一跳一跳的,最后任劳任怨当起了门神。
*
地仙是个白胡子老头,看起来很和蔼。但傅云确定,他杀过的人不比自己少。
地仙:“你是剑修吧?”
傅云:“是。”
地仙:“剑要用血淬炼,人也是一样的。乱世养枭雄,但最后的英雄、皇帝,必须用血来养,他才能尝明白谋略、背叛、舍弃……”
傅云:“前辈是说,一将功成万骨枯?”
地仙:“将军如此,皇帝更是。他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习惯血气和风劲……不然就坐不稳那个高位啊。”
傅云:“……”
地仙:“凡人自己会找出自己的活路,千万年,莫不如此。”
他慢慢问:“可你怎么办呢?小娃娃,如果天道派修士捉拿你,怎么办?如果天雷把你打死了呢?你还有几个百年,还能杀多少人、护多少人?”
傅云:“我知道。前辈。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