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孔扭曲。焕发奇异的光彩。濒死回光。
傅云看着他狂怒、耻辱、骇然、惊叹,再到解脱,说是岩浆胡乱沸腾也不为过。
一诛青脸上的狰狞一点点褪去,胸膛剧烈的起伏也慢慢平复。他靠着背后的廊柱,坐在地上,没再试图起来。
一诛青彻底安静下来。
许久。
“我没有抓你的妹妹,那个小萤是假的。”
傅云说:“我知道。”
一诛青:“在你见到她的时候?难道兄妹间还真有感应啊?”
傅云:“你不可能拿到我兄弟的血,也推算不出推算出傅萤在哪里。”
一诛青:“所以,你骗了傅萤,还是杀了傅家的崽子……我以为你会无条件答应你妹妹所有呢。为什么没有?”
傅云:“因为我最爱自己。”
一切可能威胁到他的祸根,都不该留。所以傅云没有放过那些和他血脉相连的婴儿,没有把他们送到谢家城,只是送他们上路。没有痛苦。
一诛青发出“嗬”的一声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呛住又像是笑,接着笑声变大。前仰后合间,蛇尾拍打间溅起血沫尘土。
一诛青问:“你已经成圣,何必再来妖界?”
傅云答:“我要用你的血脉来炼剑。”
“猜到了。”一诛青闭上眼,又睁开,目光有些空茫,穿透了眼前玲珑宫墙。“你想要我的血,可以。”
“你给你妹妹唱过的歌,就是四年前,你杀完你爹,躲在东南的那几天哄她唱的,再唱一遍。给我。”
过了几息,傅云嘴唇微动。那调子很轻,很缓,带着一种遥远的缱绻,在宫苑里响起。
一诛青靠着廊柱,眼睛半阖。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傅云的脸,破碎的宫苑,地上小小的躯体,都像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石子,一圈圈荡漾开,变得虚幻不真。
歌声停了。
“我是在你梦里。你造出来的梦。”一诛青笃定。这种沉入梦里的感觉他很熟悉,毕竟,他曾经睡过二十年。
那为什么现在才发觉?
不重要了。不会有人在意。
一诛青说出他最后一个问题:“把我拉进这个梦……你是怎么做到的?”
“不是我把你拉进了梦里,这就是你的梦。”傅云说:“你喝过我的血,你知道的,用血能做很多事。”
一诛青回忆,“不可能。我的嗅觉不会错,能分出血的味道,以前咬你那么多次,也从没有吞下去过……”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因为回想起来,确实有一次,他的感官都失灵了,神魂不清,意识模糊,身体震颤——傅云喂他吃自己肉的那次。
那天,傅云用一诛青的血熬一诛青的肉。
傅云说:“我告诉过你,小青是我的。”
他们相遇,是因为傅云进古藤秘境、夺幻梦功法,这场扭曲纠缠的结局也由幻梦来写。
血是梦锚,借此,傅云将他的分魂送入一诛青的梦,再让一诛青长久地沉入这美梦里,不愿醒来。
在真实的妖界中,本该是囚犯的傅云已囚困住了妖皇。
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在飞鸟把傅云送到琉璃宫前的时候。镜花水月,莫不如是。
驯服一诛青,磨去他不甘,叫他认输、服死。
从始至终,只有那双剥开一诛青鳞片、撕开他血肉的手是真的。
在一诛青合眼时,梦境开始崩塌,琉璃宫晶莹的墙壁生裂,行宫的巨花枯萎,妖兽的尸体不见,花香和血气被现实冰冷的风冲散。
有很多疑问没被解答,比如他被困在梦中的时候傅云在做什么?傅云还有哪些谋划?傅云恨不恨他?但都不重要了。
一诛青已经输了。他不想再恳求傅云解答。
他就这样沉入了永远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