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为万万人杀万人,”傅云说,“有何不敢。”
他的剑不曾转向,眼神不曾闪烁,话语不曾有愤怒或哀怜,一切的一切都让和他对峙的上仙相信,傅云是真的能动手。
这些凡人对他来说,似乎只是疯狂朝前行驶的马车下,不起眼的杂草。
“真君敢杀万人万仙。”
一道女声忽然插进来,很年轻的音色,但语调有种不合年纪的沉闷。“那——杀天道呢?”
她的相貌跟声音同样,很年轻,眉眼还带着几分少年的稚气,但周身灵力烫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她每走一步,脚下石砖就裂一道细纹,天地承受不住她的温度。
苗小蛮。
神血的气息从她身上漫开。
朱雀血脉现世,傅云炼化的兽魂即刻遭到压制,恐惧避让。
“你还没回答我。”她的目光直直的,不像人那样委婉或避让。“敢不敢杀天道?”
傅云问:“杀天道,然后呢?”
苗小蛮愣了一下。傅云替她说:“献祭凡人,造出上神,对抗天道免去天劫。”
苗小蛮的眉头皱起来。
傅云说:“这是你们神道的路。”
苗小蛮说:“天道不仁,人于是献祭愿力于神,神将逆天。”
看起来,小蛮和兽血融合得不好,因为在这句老腔老调的陈说后,紧接着是激动的一句:“因为天压在我顶上,所以我要逆天……我也想爬上去,看一看天下的风景。哪怕就一次,哪怕之后、立刻便死。”
她看向傅云,眼睛眨了眨,这一刻苍老和年少、颓败和冒进并存,神和人的欲望重合,看向傅云的目光里不是敌意,是打量。
“你曾杀人皇,美名盛传,鬼观音遍布凡界,凡人为你立观音像、造神佛庙,青面獠牙,正是你杀入皇宫时的装扮。”
兽神问傅云:“你和神有什么分别?”
“人是离不开神的。你要如何杀了人心中的神?又如何能不许他们在失望之中,借你获取一点希望?”
“我是人造的神,你是‘人们’造出的神,救凡人就要杀仙人,杀来杀去无穷尽……”
“为什么不敢杀一杀天道呢?”
傅云道:“因为我要飞升。”
朱雀不信:“天道生炉鼎为奴,你不恨?”
“天不曾辱我,是仙用我修行,我救人杀仙,同样是为修行。又有什么恨?”傅云道:“难道你真以为,我是救人而救人?”
朱雀的困惑越来越浓:“你明明是憎恶天道的,应该先和我联手,解决大敌天道,然后再翻脸来杀我……为什么?”
“我不恨天道,只有天道能让我飞升。”傅云重申,魂幡再次张开。
这一次,从幡里涌出来的不是兽魂——是鬼。
苗小蛮融合朱雀血脉并不好,记忆断断续续,神魂昏昏沉沉,实力也与祂当年大相径庭。最重要的,祂虽然记得炼神者命令“杀傅云”,但无法理解为什么要杀。
神受生灵供奉,享生灵愿力,怎能随意杀生呢?
在这个想法升腾起的瞬间,她的神魂中传来灼烧般的剧痛,而后,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傅云”。
朱雀瞳光一闪:“你与苗小蛮有契约在身,是她爷爷和你立下的吧?杀苗小蛮,你违背天地誓——你不救人,难道能不救自己吗?”
傅云回答朱雀:“契约的内容不是救下苗小蛮,是让她作为人活。”
朱雀:“……作为人?”
傅云:“下辈子。”
傅云不再多言。
兽魂退却无妨,傅云还有上万炼成的鬼军,吞没拦路的所有,它们生前多是凡人,疯狂、不怕死、不认识兽神,无所畏惧。
鬼军浩浩荡荡,横冲直撞。
朱雀:“……你违背了契约,你明明在杀苗小蛮,没有救她!”
傅云:“你也在杀她。朱雀,你代表生命和繁茂,可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复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