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行首一回屋里,就看案上摆着新行帖,显然是方才那钱的来由。
他吃了口微胖行脚送上来的热茶,慢悠悠地将帖子翻开。
等他看到颜画灯坊四个字,总觉得有点眼熟,却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画匠还是个小娘子呢。”微胖行脚就主动递话,“汴京大小二十多家灯笼行户,画匠娘子可不多见,我瞧着长得也水灵。”
“哦?”邱行首被他的话吸引,将行帖丢开,“大内皇烛司的陈司正不也是个妇人?还是个不懂圆滑办事、自命清高的妇人,端午的花灯节,我都让她那边安排来五个人了,就那点垧银补贴,看在她是宫里的人我就不说什么。这回她却蹬鼻子上脸,不但想要多安排人来学顾家铺的手艺,还要将这些人的食宿都包了。嘁!就那点银垧,还真当咱们眼浅没见过世面呢!”
微胖行脚自然附和,“可不是,才一百两银子,就要咱们都应承,别说她是皇家油烛司的,就是她上司褚事正来了,也没这么大的脸面!”
邱行首撇撇嘴,仰在椅背上,“咱们灯彩行设立多少年了,她皇烛司才几年?不过是贵妃为了讨官家喜欢,才额外设的这么个多余的,不是看在娘娘的面上,谁搭理她!”
“那上元节的事?”微胖行脚小心提,“她可拿着褚事正的帖子呢,咱们要是不应会不会得罪人?”
褚事正的帖子里可是说了,皇后和官家都很看重上元节宫彩会一事,加之赵嫔怀有双生子,预产就在上元节前后如此一来既是为了庆贺皇四子与三公主到时的双生之喜,更是为了让皇帝的长辈,太后与大长公主都高兴,彰显陛下夫妻的孝心。
既是要大办,可官家却又不喜铺张奢靡,因而褚事正领命,安排皇烛司的匠人到顾氏铺子里学这既造价不高,颜色却绚丽添彩的千面灯等几种独家手艺。
“廖老三,你办差也办久了,怎地还这么蠢?”邱行首冷哼一声:“此事办成了,她们倒是在官家娘娘面前得脸受赏,我们一点油水没有,还得强行去顾家那头卖老脸,欠人情,凭什么!这事咱们就别管,她要是传话找你问,你就推诿着,看她怎么办!”
顾氏虽只是个商户,可顾家的女儿走通关系嫁进了高门,如今是忠勤伯府的三少奶奶,邱行首和顾家也有些远亲关系,因而许多事上都会和顾家互通有无,互相方便,这次也不例外。
这种自己吃亏,让人出风头的事,除非他傻了,否则说什么都不可能干。
他想了想,又让磨墨,提笔写了封信让廖行脚送到顾家去,算是提前和顾家通通气。
这种差事是肥差,往往顾家都会给红封赏钱,廖行脚笑嘻嘻地揣着信去了顾家。
顾家的管事听了,就说:“我家大爷出门去,不知何时回,要不还是劳烦您再去忠勤伯府一趟吧。”
廖行脚哪有不乐意的,又转道去了伯府,侧角门的门房听说是找三奶奶的,请他进去吃茶等着,又使唤小子赶紧进去通报。
这种被人重视的感受还是很不错的,更何况还是伯爵府。
伯爵府一众女眷正在后院开小宴宴客,一盆盆各色品种的珍贵菊花沿路摆放,到众人落座吃茶的庭院里更是堆叠成一人高的花塔,菊花的千姿百态和香气,与在场贵妇人们的脂粉香气堆叠交融,让传话的二门婆子忍不住伸长了脖子。
“什么要紧的事,也要在这会来问三奶奶?”
传话的小丫鬟是三房的人,素来畏惧顾三奶奶身边的这位丁妈妈,闻言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是灯彩行的人,去了舅老爷家,舅老爷不在,管事就让他来找奶奶,有邱行首的信要给奶奶。”
顾家老家在别处,在京的主要营生并不算多,这家灯笼铺是每年进项大头之一,因此顾氏兄妹很重视,丁妈妈心知,就先一步往门房去:“三奶奶忙着应酬,我去就是。”
见了丁妈妈,廖行脚赶紧放下茶起身,“妈妈好。”他谄笑着问好。
丁妈妈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廖行脚不是头一回来,认识丁妈妈是谁,赶紧将信拿出来双手捧给她。
丁妈妈并未拆开,而是吩咐小丫鬟去取个荷包来打赏廖行脚。
打赏到手,廖行脚点头哈腰地说:“多谢妈妈打赏,以后若是三奶奶有何事要吩咐,只管教人来传话就是。”
小丫鬟对他这幅模样很不屑,反观丁妈妈却没什么表情,廖行脚就喜滋滋走了。
这两方一散,就有藏身在树后头的个丫鬟显然将一切看在眼里,不过依然静等着人散了好一会才悄悄往内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