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究竟是为何呢?
若说仅仅是因为她那“与理据争”的模样隐约像记忆中的那个故人,可她那份算计与尖锐的样子,也像极了那位令他生厌的太子表哥。
与其说是欣赏她那点寒窗苦读得来的才气,不如说,让他欣赏的,是她身上那股不畏强权的正直。
这种自骨子里透出来的硬气,在京城那个讲究进退得失的名利场里,实在罕见。
这样一个特立独行又总能说出点歪理的“有趣”之人,他自然……希望她能活得长久些,多看几场她如何与这世道周旋的好戏。
更何况,此人还曾实实在在地救过他一命。
他骆应枢虽非什么善男信女,却也自认不是忘恩负义之徒。于情于理,似乎都该……给她留几分体面。
施明远说完,便暗中观察着骆应枢脸上的神情,然而,他只看到对方眼帘半垂,长睫掩去了眸中神色,而脸上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诛心之论不过是清风过耳。
他心中越发没底,暗地里咬了咬牙,正欲再添一把火。
“听起来,”骆应枢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语调平平,眼底却带着森森寒意,“你倒是很羡慕……林景如在本世子这里得到的‘待遇’?”
他微微偏过头,唇角蓦地向上勾起一抹极淡却透着残忍的浅笑,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施明远瞬间绷紧的身体上。
“既然心向往之,不如……你也亲身‘体会’一番,她在本世子跟前,究竟是何种‘待遇’,如何?”
虽是询问,但骆应枢却不给他任何反驳的余地,他扬声朝车外吩咐,声音清晰冷冽。
“平淡,将人丢出去,他在此,实在碍眼。”
施明远心中倏然一颤,还不等平淡掀帘,他失声急喊,声音因恐惧与不甘而变得尖锐:
“殿下!我施家在江陵好歹也是百年名门!您如此折辱于我,便不怕寒了江陵众多世家的心吗?!您不能……不能如此待我!”
“骆应枢!你……呜呜——!”
话未喊完,车帘已被利落掀起,平淡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团更厚实的巾帕,精准而又粗暴地塞进了施明远大张的嘴里,将他未尽的威胁,尽数堵了回去,只剩下一道含糊又痛苦的闷哼。
施明远双目圆睁,眼中血丝遍布,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怒与绝望。
他原以为搬出施家乃至整个江陵世家的名头,多少能让这位世子心存忌惮,哪怕只是一丝犹豫。却不想,对方眼也未抬,恍若未闻。
施明远如同死物一般,被平淡毫不费力地拎起,随手掷于马车一侧的尘土之中。
他想挣扎着起身,却发现双腿亦被牢牢缚住,整个人被捆得结实实,活像一只待宰的羔羊,除了徒劳的扭动,半分也挣脱不开。
平淡面无表情地取出一根约十尺长的结实麻绳,一端利落地系在马车前部的横辕之上,另一端则紧紧地捆缚在施明远的腰间,缠绕数圈后打了死结。
施明远惊怒交加,竭力挣扎着想避开那绳索,但他一个自小养尊处优、不精武艺的世家子弟,如何能与常年习武,又历经生死的侍卫抗衡?
口不能言,他只能瞪大双眼,用几欲要喷出火来的愤恨目光死死剜着平淡,试图以此宣泄心中滔天的屈辱与怒意。
平淡人如其名,对那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目光视若无睹,连眉头都未动一下。
他甚至嫌那捆绑不够稳妥,又手法娴熟地将长绳穿过施明远的双手手腕,再次勒紧,打了个死扣,确保绝无松脱可能。
做完这些,他才俯身,解开了捆住施明远双脚的绳索。
施明远尚未从这突如其来的“松绑”中回过味来,便见平淡已霍然起身,径直走向车前辕座。他心头一紧,顾不上手腕和腰间的紧勒感,狼狈地试图从地上站起。
然而,还未等他踉跄着稳住身形,耳畔便传来平淡一声轻喝,紧接着是马鞭抽响的清脆声:
“驾!”
马车应声而动。
施明远只觉得腰间与手腕猛地传来一股向前的拽力,脚下顿时失衡,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扑了出去!
好在他有所准备,这才没有被直接摔了个狗啃泥。
马车行驶地速度并不算快,但于一个被束缚着双手、被迫跟随奔跑的普通人而言,却如同逆水行舟,每一步都需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稍慢半分,便会被直接拖拽在地。
车轮碾过路面扬起的尘土混着细小的砂石,扑面而来,瞬间迷了眼睛,打在脸上、身上,带来细密而火辣的刺痛。
施明远紧咬着牙关,额上青筋暴起,汗水如雨般从额头滚落,划过满是尘土的脸颊,流入早就凌乱不堪的衣襟里。
咸涩的汗水不慎流入眼中,刺痛灼热,视野一片模糊,几乎难以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