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政见平安铁了心不理会自己,环顾这偌大的庭院,除了远处偶尔走过的仆役,檐下竟再无他人。
他只得强压住心头那股被一再轻视而滋生的恼恨,僵立在原地,默默等待,只盼着那位世子爷能快些沐浴完毕,出来给他一个说法,也好让他早些将那个惹祸的逆子领回去。
然而他并不知道,骆应枢既已打定主意要煞一煞他的威风,自然有意拖延。
时间一点点流逝,施政在檐下站得笔直,起初还能维持着世家家主的端庄姿态,到后来只觉脚心发麻,一股酸胀之意自小腿肚蔓延上来。
他极轻微地挪动了一下,顿时传来一阵细密如针刺的麻痛感,令他眉心紧蹙。
余光扫过廊下依旧纹丝不动的平安,施政后槽牙暗暗咬紧,心中那股被怠慢的恼火几乎要压过最初的焦急与不安。
他堂堂江陵第一世家的家主,亲临此间,这盛亲王府出来的下人竟如此不知礼数!莫说恭敬迎候、看座上茶,便是连个正眼都未曾给过,实在是目中无人,猖狂至极!
平安武艺不俗,五官敏锐,即便不用睁眼看,也能清晰感受到施政落在他身上的阴翳目光。若那目光真能化作实质,恐怕他早已被凌迟了千百遍。
庭院深深,檐下寂静得只能听见秋风拂过树叶的细微沙响,以及施政自己逐渐沉重的呼吸声。
在施政第三次小心翼翼地活动着僵硬发麻的脚踝之后,那扇紧闭的雕花房门,终于“吱呀”一声,被人从内拉开了。
骆应枢换了一身绛紫色的窄袖锦缎长袍,款式利落,更衬得他身形挺拔。一头墨发未冠,只是随意地披散在身后,发梢尚且带着未干的水汽,在透亮的天光下泛着盈润的光泽。
一身随性慵懒的打扮,却因他那双锐利的眼和浑然天成的气度,反而透出一种野性的不羁与压迫感。
听见门响,一直抱剑假寐的平安瞬间睁开眼,身姿如松般挺直,快步上前两步,垂首禀道:“殿下,施家主已恭候多时。”
“施某,参见世子殿下。”施政立刻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拱手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骆应枢这才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听不清情绪地“嗯”了一声。
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未让施政免礼,便径自从他身旁走过,带着一身清冽的浴后气息与水汽,朝着长廊中央摆放的石桌石凳走去,仿佛施政的存在,与庭院里的一草一木并无太大分别。
刚一坐下,便有侍女立即奉上热腾腾的茶水,轻轻置于骆应枢手边的石桌上,随后又无声退下。
平安站在骆应枢身后三步的距离,仿佛一尊石像。施政则依旧维持着躬身抱拳的姿势,恭敬地立在骆应枢面前,只是那微垂的眼皮下,暗流汹涌。
“殿下,”施政上前半步,再次拱手,姿态放得极低,声音也刻意放缓,“不知殿下此番召草民前来,是有何……示下?”
骆应枢不急不缓地轻啜了一口茶,将白玉茶盏放回桌面。而后,他才缓缓抬眸,那双锐利不减的眼眸,轻轻落在施政未曾直起的背上。
“示下?”骆应枢嘴角勾起一丝不达眼底的冷笑,暗嘲道,“施家树大根深,在江陵可谓一手遮天,施家主您更是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堪称人中翘楚。我一个无权无势的闲散亲王世子,岂敢对您有何‘示下’?”
他今日之举,本就有心敲打一番施家,因此并未叫施政起身。于是施政便只能一直维持着这半躬的姿势,时间越久,腰背的酸麻与心头的屈辱便越如蚂蚁啃噬般清晰。
话音未落,施政嘴角顿时便僵住了,抱拳的双手倏然捏的更紧,额角的冷汗再次冒了出来。
不对……这语气,这话锋……不似仅仅针对继才那孽障的“出言不逊”。
听这弦外之音,竟隐隐有将矛头指向整个施家,兴师问罪之意?
施政在脑海中,又将近些时日发生的、有关骆应枢的事都一一回想了一遍,却始终未发现有何异常。
他仔细回味平安前来传话时的寥寥数语——“出言无状,失了规矩”。究竟是失了何等“规矩”,竟能上升到如此高度?
施政并非是害怕骆应枢。
在他看来,这位世子纵然身份尊贵,却也不过是个性情乖张的“毛头小子”,纵有些皇家骄纵之气,终究年轻识浅,未必不能加以周旋,甚至……利用。
他唯一的忌惮,是随着他亲王世子封号一同下来的,那五千精锐,以及那片虽不在此处却象征着实打实权柄的封地。
本朝开国至今,有封号、有实地、还掌兵的亲王世子,骆应枢可是独一份。
想到京中那位贵人近日密信中隐约透露的讯息与许诺,施政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方才被骆应枢气势所震慑而突生的不安,竟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那弯得太久、已然有些酸痛的脊背,也在不知不觉中,挺直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