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都说骆应枢嚣张跋扈、目中无人,这两点,近些时日他倒也算是见识过了。但外界说的“胸无沟壑”、“能力平庸”一类,显然不大认同。
皇室中人,哪有什么真的无能之辈?
若是以前未曾见过骆应枢便罢了,如今见到了,且还与他打过几次交道后,他只觉这少年世子深浅难测,绝非泛泛之辈。
两名侍卫将人拖至四五步外,随意掷在地上。那人昏迷不醒,头颅低垂,乱发覆面,几乎辨不出容貌。衣衫尽成染血的破布,褴褛挂在身上,裸露的皮肉仍在渗血,惨不忍睹。
施政只觉那身形隐约有些熟悉,却未将那团血肉模糊之物与自己儿子联系起来,心下只当是世子不知从何处弄来的乞丐尸身示众。
“殿下这是何意?”
身为江陵世家之首、一族家主,他何曾受过这般折辱?如今却站在这里,被一个少年反复践踏脸面。压抑的怒意终是渗进了嗓音里:
“若要处置施某,何须如此作态!”
见状,骆应枢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眼底闪过一丝看好戏的光芒:“施家主方才不是在找施二公子?现下人来了,怎么也不仔细看看?”
话音刚落,施政的双眼猛然睁大,目光回转,目光死死锁住眼前那团浸透血污的身影。
恰在此时,地上的人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覆面的乱发滑落,露出半张血迹模糊却依旧熟悉的侧脸。
纵是满面血污,那眉骨轮廓,施政岂会错认?
清晨请安时还衣冠整齐的儿子,此刻袍服尽裂、发髻散乱,脸上密布血痕,气息微弱,远远看去,恍若死了一般。
施政再顾不上体面,几步抢上前去,衣袍一掀便半跪在地上,颤抖着手拨开施明远脸上粘连的发丝,又慌忙去探鼻息。
“继才?继才!”
指尖触到一丝微弱热气,他豁然抬头,他刚缓过半分的心骤然又被积压在心底的怒火取代,这次他也顾不得维持表面上的和气了,直接开口质问。
“殿下!我儿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竟遭受这样的私刑折磨?!大夏律法在上,殿下今日若无交代,即便我施家不比京中豪族势大,也断不会忍气吞声,任人欺凌!”
施政动怒的样子,落在骆应枢眼中毫无威慑力,他好整以暇地又抿了口茶,这才慢悠悠地偏过头:
“这话,不该是本世子问你么?”
他将白玉茶盏搁置在刻有浅显暗花的石面之上,“啪嗒”一声脆响,在沉默的长廊下十分清晰。
“他做了什么,方才本世子已然说过了。”骆应枢声线微扬,故作恍然,指尖在石面上轻轻叩击,“啊,是了……施家主方才,是在向本世子要证据?”
“平淡,将东西给施家主看看。”
“是。”
平淡沉声应道,而后自怀中取出几封书信。施政在看见那信笺的瞬间,脸色骤然一僵。
他压制着想要夺过那几张薄纸的冲动,缓缓结果而后展开,一目十行地急扫——每一字、每一行,甚至涂改的墨渍,都与半月前他在施明远书房暗格里找到的那份一模一样!
可那信……他分明亲眼看着下人焚成了灰!
一丝冰冷的疑虑窜上脊背:难道施明远当时竟敢骗他?
当初盛兴街出事,他心中称快,只道是天意难容那“女子市集”。
直到发现这些信,才知竟是自家儿子在背后捣鬼。惊怒之下,他一面训斥了施明远,一面派人将所有痕迹抹净。
而这些狂言妄语的书信,更是他亲自盯着烧毁的。
好在这些书信看起来不过是随意写下的疏狂之言,若有人问起,处理起来倒也不算麻烦。
而后,想起骆应枢当日开市时的张扬,他心中恨意翻涌,又暗中联络几家富户,给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市集添了最后一把火。
本以为一切天衣无缝……
但如今这该死的信,怎会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此?
难道……自己暗中做的那一切,都被眼前这位看似纨绔的世子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