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施家父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外,庭院蓦然空寂下来。
骆应枢站在原地,眺望着院子中逐渐衰败的草木,神色莫名,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午的日头高悬,炽烈的光线落在几分萧条的庭院之中,竟生出一种惨淡的热烈。
方才半湿的墨发此时早已干透,阵风过,几缕发丝掠过他冷峻的侧脸,在空中无声拂动。
便如同骆应枢的思绪,不知飘荡到了何方。
平淡与平安一言不发地站在几步外,始终未发一语。
平安终究是受不了这过于安静的氛围,忍不住开口问道:“殿下,当真就这样放他们走了?”
骆应枢的眸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了林景如。
施明远在马车上嘶声喊出的一席话,看似字字句句意在挑拨,但其中不乏有几句说对了:
他的确,为此人耗费了太多心神。
不过,想到此人竟将他为她铺下的通天大道拒之门外,骆应枢心中便觉得燥郁翻涌,暗想此人太过不识抬举。
这样一条多少人求之不得的青云梯,她竟真有骨气说不要。
所有人都赞她才智超群,他亦深以为然,否则也不会频频抛出橄榄枝。
可她偏偏不想想,她要做的事,放眼天下有几人敢为?更不知寻一处庇荫安稳度日,哪怕那棵大树已主动将枝桠递到她眼前,她竟也不屑一顾。
想到这里,骆应枢的脸色愈沉,偏生平安看不见,直愣愣地跑出来打断他的思绪。
“不然如何?难道要叫温奇带人来将他二人抓住?投入大牢?”骆应枢心底怒气未歇,言语尚且还带着冷硬,闻言没好气道。
平安被这没来由的冷言噎得一怔,一头雾水地抬手摸了摸鼻子,不知自己那句话说错了,这才惹了骆应枢不快。
骆应枢话一出口也觉失态,闭目按了按额角,再开口时声音也已缓了几分:“罢了,是本世子心气不顺,你这榆木脑袋倒来撞枪口。”
他转身走到石桌前坐下,重新斟了一杯清茶,头也不抬地问道:“施家父子方才所言所行,你二人怎么看?”
平安转头与平淡对视了一眼,平淡眉目微垂,沉思起来。而平安没有听到马车上施明远的那些挑拨之语,但却将施政的话听了个真切,于是略想了一想,斟酌着开口道:
“属下愚钝,略听了听,只是他们这些人说话,惯会弯弯绕绕,心思也难测。但属下观他方才反应,仿佛并不像对施明远所作所为毫不知情的样子。”
骆应枢不语,指节轻叩桌面。
平淡此时接话:“属下递信时,他神色震惊异常,仿佛……仿佛见了不该在世之物。”
“对!”平安点点头,“属下觉得,盛兴街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些祸事,定然与那施二公子脱不了干系。可施老爷今日却有恃无恐,似是料定殿下仅凭那几封信,动不了施家根基。”
诚如平安所言,在施政眼中,那些信笺不过是逆子藏在暗处的怨怼之语。任谁看来,都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私密妄言,仅凭几句阴暗宣泄,岂能断定盛兴街乱局便是施家所为?
骆应枢眼底掠过一丝寒光,对二人所言不置可否,只沉声吩咐:“平淡,去细查。施家手脚做得再干净,也必有疏漏。”
“是!”平淡低头垂眸,抱拳应是,语气简洁有力。他说完,便转身离开。
平安见状眼睛一亮,满是期待地望向骆应枢,满脸都写着“殿下,那我呢?”
满心都是“来活了”的期盼。
骆应枢对他眼底的跃跃欲试视作不见只垂眸端起茶盏,一派闲淡地缓缓啜饮。
只是这茶汤入喉,究竟是何滋味,他竟半分也未尝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