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仪率先开口,“先给这位量吧。”声音清凌凌,仿佛一股泉水流入耳中。
听到这声音,裁缝宛如被雷击中一般全身一僵,旋即蓦地抬头,声音颤抖,“夫人可是前骠骑大将军梁钺的夫人?”
沈婉仪正带着梁盈准备在一旁坐下,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重新听到有人提到梁钺的名字,她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动作一顿。
离得最近的柳青砚原本还心不在焉,指尖也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上挂着的玉佩,只盼着量完尺寸便好回房寻阿婉说话。
可“前骠骑大将军梁钺的夫人”几个字入耳后,他周身散漫的气息骤然一收,瞬间回过神来。
他先是扫了那激动的裁缝一眼,目光冷淡而锐利,旋即收回视线,下意识地转头盯着他的阿婉,想将她的反应一丝一毫全都不漏地收入眼底。
沈婉仪正准备答话,梁盈却眨了眨眼,疑惑道,“梁钺?你是在说我爹爹嘛?”
“爹爹?原来这位姑娘是梁大将军的爱女!”裁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激动。
他说完便朝着梁盈这处大步流星走过来。
沈婉仪将女儿朝自己的身后拉了拉,上前一步挡在孩子身前,柳青砚也朝着这边走过来。
见到这场面,裁缝这才意识到自己行为有多唐突。
他朝着几人行了个礼,连忙道歉,“抱歉,梁夫人,我只是许久没听到梁将军的消息了,今日骤然见到您与小姐,一时激动失了分寸,冒犯之处,还请诸位海涵。”
柳青砚淡淡抬眼,面无表情地纠正着裁缝话语中的错误,“她现在是柳夫人。”
裁缝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头一紧,后背竟莫名发寒,他刚刚太过激动,竟然一时忘记了这是柳府!
这时刚刚被他遗忘在脑后的消息也慢慢跳了出来,梁将军已战死三年多了,梁夫人守寡期已过,已带着她和梁将军的女儿于前不久嫁给了御史中丞柳大人。
此人虽比不上骠骑大将军的职位高,可也不是他们这种平民百姓可随意冒犯的。
他慌忙低下头,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是是是,小人失言,是柳夫人,柳夫人……小人糊涂,还望柳大人恕罪。”
见他并无恶意,沈婉仪也出来打了圆场,“无碍,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注视着面前的老伯,接上他刚刚的询问,“是,我是梁钺的夫人。”她顿了顿,道,“前夫人。”
虽然她已经说明了是“前夫人”,但她说完这话的下一秒,一道若有实质的视线还是缠绕在了她身上。
这道视线太有存在感,沈婉仪能够清晰感知到它来自何处,但此刻她无暇去管那么多。
“老伯可是先夫的故人?”
梁钺刚去世的那段日子,他的战友和同僚时不时都会来梁府看望下她这个遗孀,但越到后面人就越来越少了,沈婉仪带着梁盈回沈国公府后,更是没几个人上门来了。
沈婉仪看这老伯这么激动的模样,猜测他是不是梁钺的老战友,从战场上退下来后便回上京做了裁缝。
裁缝惭愧道,“故人谈不上,顶多算是个被梁将军照拂有加的老人罢了。”
他说着,目光微微飘远,像是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事,声音也轻了些,“几年前,我与梁将军的初见,还是夫人您邀我到府上来准备为将军量体裁衣呢。”
“是他派人将你送回去的那次?”沈婉仪白日才做了这个梦,这下猛地听他提起,一下便将人对上了号。
“对,就是那次!那时我恰逢家中老母重病,每日需要服大量昂贵的药材才能吊住性命,我被送回去的路上,还以为今日又是白跑一趟,却没想到梁将军硬是塞给了我二两银子算作路费。”
“那时二两银子快抵上我一个月的月钱了,我本就因这意外之喜对梁将军心存感激,却没想到将我送回去的好心人还把我家里的情况告诉了梁将军,自那以后我母亲的药材钱便被梁将军全包了。”
裁缝说着,眼眶渐渐红了,“全靠梁将军,我母亲才能安安稳稳地度过最后的日子。”
“母亲去世后,远在儋州老家的老丈人又中了风,我便向老板请辞与夫人一起回了老家。”
“儋州临海,时常有海匪上岸骚扰,建宁十五年,那是海匪最猖狂的一年,六月份连着快一个月的暴雨,渔民几乎都没怎么出过海,海匪也连着一个月颗粒无收,于是好几个岛上的匪徒便联起手来一起上了岸。”
随着他的话,沈婉仪也陷入回忆,她盘算着时间,“建宁十五年?”
那是她生梁盈的那年。
梁钺六月份收到调令赶往儋州后,便好几个月没有音信,她原本想她生梁盈时他应该赶不回来了,却没想到最后他还是提前将百姓都安顿好了之后,跟上官告假赶了回来。
“对,那年我们一家也遭了难,那些海匪可真不是人,不光要抢钱财,抢物资,甚至连人也要抢!”或是想到那些海匪的畜生行径,裁缝的脸上也带了一丝狠厉。
“那时两位老丈人几乎都没有抵抗之力,我又要护着老人,还要护着妻子和孩子,实在分身乏术!最后我被打倒在地,只能眼睁睁妻子和孩子都被那伙海匪一同绑走了!”
“我不甘心爬起来紧追出去,却被守在门口的海匪一脚踢飞,眼见那大砍刀就要落到我身上时,一把银枪飞驰而来穿着那海匪的胸膛而过,将他钉死在了墙上。”裁缝说道此处,又重新既激动起来,胸腔起伏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