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到一处无人的隐密角落,庆安宁从怀中摸出一张绢抖开,递给赵武低声道:“丹兄来信,秦军动了。”
赵武闻言心下一阵猛跳,这一日终是来了。她忙接过绢,快速扫过绢上熟悉的小字,只见字迹倾斜,字形草草,可见笔者匆忙,心绪焦急。细细读信,赵武的心情愈发沉重,胸口不由一紧。
姬丹在信上交代,关外联军连日佯攻函谷关,秦军只接战严守关隘,绝不主动出击。联军将士们已开始渐渐懈怠。秦军只驻扎相持,既不主动与关头秦军夹击联军,也不从后袭击联军相救函谷关,只诡异地钉在原地一动不动。多番试探袭扰,秦军依旧稳如泰山不动声色,只强弩强弓远远射击,绝不出一兵一卒。
如此数次之后,联军将士们都渐渐不耐起来,说秦人只知做缩头乌龟不敢接战,定是畏惧主动出击没有必胜把握,因此宁可眼看联军攻打函谷关而不出兵。名义上是来攻打联军,事实上却屯兵不前。秦军士气战心竟低落至此,秦国的动荡看来比想象中还要严重,动荡对秦军的影响也比想象中剧烈地多。
看来不多时另一路联军就该打到咸阳城了。一想到咸阳城的富丽繁荣与攻占秦都所带来的巨大声誉,留在关外的联军将士们无不羡艳嫉妒地瞪红了双眼,都嚷嚷叹息自家在这边扛住秦军主力的压力,倒叫他们出风头去了。虽然春申君严厉制止了这种会破坏联军和谐的风气,但这种心绪感慨还是不可避免地弥漫全军上下,只不过无人敢于公开表现出来罢了。
就在这种怠惰浮躁的气息遍布联军上下之时,姬丹得到消息——关外秦军开始暗中调动。同时他收到赵武与庆安宁的传信,蕞城下联军已陷入胶着,联军伤亡惨重却始终不能拿下关隘。
姬丹读完信,心不由地深深沉了下去。秦军开始了,然而联军情势不容乐观,真的能全身而退么?没有把握。
当时斥候营中的亲信将领秘密送来秦军军营如故,大军却有调动的情势时,便不禁浑身一激灵。虽没有佐证,但那时他下意识地感到这是秦军动手的迅息。如今有赵武与庆安宁密信的印证,秦军将要合围是确凿无疑了,该如何使联军动摇撤退呢?虽然这些时日以来收到蕞城受阻的军报,然而联军众将包括春申君在内,都以为是秦军的垂死挣扎——毕竟逼近都城了,若没有强烈抵抗才是可疑。谁都没有质疑过联军最终能否攻下蕞城,或者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拿下蕞城,彼时是否还有攻打咸阳的能力。更没有人思考过先前秦军的抵抗为何并不激烈,如今突然变得激烈,这中间是否有蹊跷,秦军是否有向图谋。
这样的局势下有何方法使联军感到危机并心生退意?姬丹头疼于这个问题,他倒是隐然有一计解难——只要在军中散播有人与秦军暗通,图谋里应外合全歼联军的流言便可,但必须要有确凿的证据让人不得不信,这样一来才能让众将悚然警悟、惊惧退兵。可姬丹与秦素无往来,亦不知秦国密行有何让人一见便深信不疑的证物可作为铁证,愿精于秘密行动的风宗弟子庆安宁能给一个法子。
信到此便结束了,最后一句:期望庆安宁能早日给一个答复,便是想不到法子也望尽快回复。情势紧急,若实在没有良法就只好他自己揣摩,走一步看一步了。
“丹大哥似有难言之隐,这弦外之意却像是专说给你听的,不期望我知道一般……那我就回避罢。”赵武放下信微微蹙眉道,总觉有些不寻常。但她对姬丹知之甚深,稍一凝思便已知晓其心意——姬丹能说有主意,那自是前前后后已经揣摩透彻的可行方法,他是个行事周全镇密且性情谨慎的人,没有确定可行是绝不会告诉赵武与庆安宁的。
要“与秦暗通”的人无疑是燕军中人,近在咫尺的距离和深刻的了解,此事才有成功的把握。而这个人定然是要丢脑袋“以平众怒、以绝后患”的,那么不用多想也知这人是燕军统帅。毕竟燕军统帅知晓姬丹是唯一知他有欺君之嫌的证人,又不知姬丹与燕王之间的秘密联络——燕王早知姬丹暗中调动燕军老弱攻秦,并保全燕军精锐之事。
燕王当然不会让他人知晓此事,而姬丹也不会让老父王知道他与燕帅私下以胁迫其听命于己,有效掌控大军之事。这只会增加老王对他的猜忌。因此燕帅不希望姬丹告诉燕王自己欺君行事,视姬丹为眼中钉;而姬丹也不希望燕帅将自己与他之间的纠葛,尤其对他的胁迫告知父王。因此姬丹也期望燕帅能永远沉默,以安己心。
两人之间是明和而暗中你死我活,姬丹自然要利用这个机会置燕帅于死地。至于“确凿证据”么,燕国王室继承其先祖周王室的精于密事之风,他定然懂得该如何制造“证据”。不过要让人完全联想到秦国最高机密而深信不疑,那自然是流传天下的一个公开秘密:秦王室有信物流传天下,其纹路乃嬴秦部族自上古时代流传的符纹,其深藏寓意只有三代后裔或学识极渊博之人或可识得。
记载这类符文印记的古籍也成极罕见之物,本来周室藏书中或可有得,但自从周室藏书遭到浩劫后,那些典籍或毁或流离失所不知下落。而嬴秦部族更是不遗余力地保守信物真容与渊源,因此只有江湖市井间隐隐流传一则缥渺传说——嬴氏先祖有大恩无以为报,于是便制了这神秘至极的符文信物相赠,明言但有所求,无有不允。
数百年来只有这则传说在天下流传,却无人见信物与符文真容。姬丹生于极讲究古风传承的燕国王室,或许曾在燕国丰厚的古籍书室中见得偶然流落或被王室先人刻意收集的先祖藏书,因而大致窥见传说中嬴氏部族自上古流传下来的纹路,或见过与其同类的纹路。在见到当初赵政离赵归秦时相赠赵武的那块玄鸟玉佩时便猜到一丝端倪,或是前次在风寮总院相会时,说及有办法在秦军围困的危局时解困的言辞神态让他猜到了什么。总之认定赵武有能够证明秦国最高机密的神秘信物,于是姬丹想借以诬陷燕帅通秦不轨。虽不知具体用何种手段,但大体当是如此。
但姬丹不愿让赵武牵扯这些龌龊的权谋,这是他心底最敏感的一条防线,坚决不愿逾越半分。所以拐弯抹角的提到庆安宁,就为将赵武从这件事中摘出去,撇清关系。
念及此处,赵武眼前似乎浮现出那无比熟悉的面容,带着一种执拗较真得有些笨拙稚气的坚定神情专注望着她。无奈地弯起嘴角,心中却是一片柔和暖意,赵武不禁叹了口气。
一旁的庆安宁自是知她心意,也明白这其中曲曲折折的原委,感喟地摇摇头道:“丹兄也没想真的避着你,他肯定也明白你知他心意。心领神会,我们也尊重他的情感就是,以我的名义写信给他,只字不提你就好。不过可能要借你玉佩上的符纹一用——只要不暴露信物是玉佩,就不会损及秦国与秦王。这样你也能安心了。”
说罢庆安宁注视赵武会心地含笑,两人一对视线便已意会。赵武欣慰地点头微笑,目光中流露出无限感激释怀的神色。
当夜二人悄悄找出笔墨将信写就。以庆安宁的名义表示支持姬丹的谋划,同时将赵武那块玄鸟玉佩的纹路拓印在绢帛上,在信中备注这是传闻中秦国信物上的符纹。最后叫姬丹放心,只要他那边一切就绪备妥,这边也立刻行动使楚赵联军撤离。
将信帛卷紧塞进竹信管中,封缄烙印后立即送出。望着形貌奇异鵩鸟带着信振翅融入夜色中,赵武暗暗道千万要一切顺利……但愿那秘密信物符文一节不要闹得太大。若弄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不仅可能害了秦国与阿政,她将来也无颜去见他啊。
随着鵩鸟将信带给姬丹,秘密策动联军撤退的行动也开始了。
拆开信一读,姬丹松了一口气,心中一暖。这两位盟友果然懂得他至深,且处处为他体贴地留有余地,这种默契的容纳正是对他的尊重。他只在这两人身上毫无保留地体会到这种情感,不是那种有求于他的低头谄媚,不是为得到什么的虚与周旋,甚至也不含任何要求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