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沈休在一条山路上走着,四周都是乳白的雾气,可山又很绿,湿漉漉地贴着眼睛。
他一直往前走,树木和杂草在路边交错,有的时候他能看清锯齿的边缘,有的时候他又什么都看不清,只知道自己在山路上走着。
腿上有点痒痒的,冰凉的水珠划过皮肤,沈休低头一看,青绿的叶子下,是漫出的溪流。他还往前走,一脚水,一脚泥,好像是春天。
不知道走了多久,沈休看到一个女人,她坐在一座土坟边,像是在吃什么东西。
“吃不吃?”女人转了半边身子,递给沈休一个小碗。
沈休接了过来,雾气好重,他连女人的脸都看不清。抬眼望去,黄色的长幡随风飘动,土坟边有一棵大树。
那土坟竟是在山腰上。
隔着好远,沈休站在山底,却一下子看清了墓碑上的字:
花姝之墓。
沈休惊醒过来,嘴里苦涩涩的,他听见王老六和猴子的说话声,朦朦胧胧,压着嗓子。沈休按着狂跳的心口,发誓以后再也不讲鬼故事了。
经过一场不算表白的表白,虽然关系还是没有确定下来,但沈休能感觉到那层横隔在他和花姝之间的透明壁垒在逐渐消解。
比如花姝会告诉他,总点不辣的水煮鱼,并不是出于喜欢,而是有肠胃炎,吃不了辛辣刺激的食物。
又比如心情好的时候,会穿亮色衣服出门,可能是因为天气特别好,也可能是因为天气特别差。
再比如盯着阳光中的灰尘发呆时,是在想《数学年刊》最新一期的论文:希尔伯特模形式的对称幂泛函性。。。。。。好吧,这一点告诉沈休也没用。
“数学是很有意思的学科。”花姝往前跳了一步,踩着晃动的叶影,“只有在数学中,不存在重大的修正——只存在拓展。”
“古埃及阿美斯纸草书中求圆面积的法则,莫斯科纸草书中求平截体的体积,古埃及人尽管没有写出公式和证明,但他们对几何图形内部关系的认识,比求出更精确的近似值更加具有数学意义。”
“古巴比伦软泥板上2的平方根的计算,可以让那个时代的数学家接触到无穷步骤,只是他们没有进一步探索。”
“古希腊泰勒斯对数学材料进行推理组织,引入了逻辑证明。毕达哥拉斯学派对正五边形进行对角线分割,‘一条线段的中外比分割’在两千年后称之为‘黄金分割’。”
“中国《周髀算经》记载和证明了勾股定理、《九章算术》提出‘联立一次方程解法’。”
“印度发明了代表零的符号,《悉昙多》引入了正弦函数。”
夜晚的林荫大道墨绿交融,灯光安宁,花姝低着头,像是在玩跳房子。
“门奈赫莫斯的圆锥曲线,狄诺斯特拉图的割圆曲线,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阿基米德的《论螺线》,阿波罗尼奥斯的《圆锥曲线论》,希帕克斯的三角函数表,梅涅劳斯的《球面学》。。。。。。”
“丢番图的《算术》,帕普斯的《数学汇编》,花拉子密的《代数学》,祖冲之算出当时世上最精确的圆周率,朱世杰在《四元玉鉴》中处理了高达14次的高次方程,秦九韶《数书九章》中发明一次同余式组解法。。。。。。”
花姝每说一句就往前跳一步,有的时候是单脚跳,有的时候是双脚跳。
“斐波那契的《算盘书》,卡尔达诺的《大衍术》,韦达《三角学的数学基础》,纳皮尔《神奇对数表的描述》,伽利略《两大体系》、卡瓦列里《几何学》。。。。。。”
雨洼里倒映着夜色,褐色的落叶漂泊在风中,花姝越跳越快,“费马、笛卡尔、德扎格、牛顿、莱布尼茨、伯努利、欧拉、高斯、柯西、黎曼、希尔伯特、庞加莱。。。。。。”
花姝抬头看了沈休一眼,略带自豪地说道,“数学的支架结构不断垒高、加宽,变得更美丽、更宏伟,大家都对先前出现的东西有所补充,但没有什么东西需要连根拔起。”
沈休把伞递了递,花姝停下步子,跳着转了半圈,看着寂寥的来时路。
“我小的时候特别憧憬。”
沈休顺着花姝的目光看去,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够在这个支架结构上,加上一根属于我的小木棍。”
“后来长大了,发现我做不到。”
“我就想着,不要那么贪心。只要加上一颗,属于我的沙粒,我也满足了。”
“但现在发现,我还是做不到。”
花姝笑了笑,把手伸进沈休的衣兜,轻轻地靠在他身上,像是叹了一口气,却又没有声音。
如果是别人,沈休会安慰‘你已经很厉害了,我高数都差点挂科!’,或者猛拍对方一下‘喂喂喂,你这是炫耀吧,数模竞赛特等奖获得者!当心我给你泡面里加芥末!’,又或者撇撇嘴,心里一个劲抹黑说坏话,‘成绩差的还要安慰成绩好的,有没有天理啊!’
但说这话的是花姝。
这条林荫大道他们一起走了无数次。梧桐树叶和他们说过的话一样数不清。
花姝不需要那些‘你已经很厉害了’的话,因为还不想停下。花姝也没有在炫耀,因为奖章不在主航线之上。沈休心生不出嫉妒和愤懑,因为他看到了花姝平静的笑容下,是无解的痛苦。
他揽住花姝的肩膀,像这条路上的沥青,石阶,雨花和灯影,沉默地陪伴着小心翼翼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