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看他。
他嘴角扯了下,不算笑,“没用。他还是死了。可我还是每年都看见蒲公英,就又吹一次——这次许他活着回来。”
她没说话,轻轻掐下一朵,放在唇边,吹了口气。
绒毛散开,随风飘走。
“许什么?”他问。
“许你少受点伤。”她说,“右臂这道就算了,反正已经结痂。以后别再添新的。”
他低头看她,阳光落在她睫毛上,微微颤。
“你记着我的伤?”他问。
“我记着每个人的。”她站起身,“死的,伤的,掉队的,我都记着。这不是情分,是责任。”
“可你也得准许自己动情。”他看着她,“不准自己软一下,不准自己靠一下人,不准自己说一句‘我累了’——这算什么?你是铁打的?还是觉得一动心就会输?”
她沉默。
远处一只野蜂撞进花丛,惊起几只麻雀。风掠过花面,整片紫云英轻轻摇晃,像在呼吸。
“前路刀山火海,谁又能真许谁一生?”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共前行,可万一我死在前头呢?你怎么办?你说守护我,可若有一日我要你退后呢?你退不退?”
“我不退。”他说,“你要冲,我就跟着。你要死,我也不会独活。”
她皱眉,“别讲这种话。”
“为什么不能讲?”他上前一步,直视她,“你以为我是在哄你?我是认真的。我不是要你放下战甲,是要你知身后有我。你向前冲时,不必回头确认——我会跟上,以夫君之名,也以同袍之誓。”
她眼眶忽然热了。
但她没低头,也没躲开视线。
“那就一起走吧。”她声音哑了点,“不管前方是王座还是坟冢。”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没抗拒,头轻轻抵在他肩窝。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点旧皮革的气息,是常年穿甲留下的。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不快,很稳。
两人就这么站着,风从背后推着花浪,一波接一波涌向河岸。一只蝴蝶落在她袖口,翅膀一张一合,停了几息,又飞走了。
她闭了会儿眼。
再睁眼时,神色已经平了。
“该回去了。”她抬头望向长安方向。城楼轮廓清晰,旗影隐约可见。
“嗯。”他松开手,但没走远,仍站在她身侧。
他们解了马,重新上鞍。她坐回他身后,手抓着他腰侧的皮带。马蹄声响起来,踏着归途的土路,一路向北。
风吹起她的斗篷下摆,扫过一片刚抽芽的柳枝。远处市集的喧闹声渐渐清晰,有卖炊饼的吆喝,有孩童追逐的喊叫,还有铁匠铺里叮当的打铁声。
长安城,还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