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绍听完,站在案前没说话,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一下,两下。然后他问:“你信吗?”
“我不信无缘无故的警告。但他说得出宇文阖和霍九楼勾结,这就不是街头线报能知道的事。上次我们查断粮案,连我都是拼了几条线索才敢确认。”
柴绍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城南一带,“西市巷尾……那边有霍九楼三处暗仓,还有条地下渠通渭水。若真要动手,走水路最隐秘。”
“问题是动什么手。”她揉了揉额角,“他不说具体内容,只说‘关乎长安安危’。这话太大,反而难信。”
“可若他是想引你入套呢?”柴绍转头看她,“比如故意让你去西市,你在明处露面,他们在暗处动手?”
“有可能。”她点头,“所以我不会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查人。”她说,“能避开三层哨、不触机关、直闯中军附近报信的,要么是内部放行,要么是熟门熟路。我要近十日进出军营的所有名册,尤其没有正式籍录的杂役、送炭运水的脚夫。另外,你那边有没有最近几天出入长安的生面孔消息?尤其是从河东、洛阳来的。”
柴绍沉吟片刻,“我有几个旧部在巡城司,明早可以递话进去查。另外,城南别院那边有个老厨子,耳朵灵,平日收买些泔水账本看有没有异常采买——这种人最清楚谁家突然多了几张嘴。”
她嗯了一声,“你去安排。别声张,用旧暗号联络。”
“你这边呢?”
“我调营内巡防图,重新排布值夜路线。北墙那段今晚先不动,留个破绽,看有没有人再来探。另外,让亲卫留意,最近有没有人打听我的作息、出行习惯。”
柴绍看着她,忽然说:“你觉得他是敌是友?”
“不知道。”她实话实说,“但他在赌我会信一半、疑一半。这种人,不会白白冒险。他要的不是我立刻行动,而是让我开始怀疑——怀疑身边的人,怀疑接下来的事。”
“所以你是打算将计就计?”
“不是计,是等。”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西市”“灰褐短打”“数铜钱”几个字,圈住,“他既然留下线索,就不会只留一条。只要他再动,就会露更多。”
柴绍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小心别被牵着走。”
“我知道。”她抬眼看他,“你也别在城南露面太多。霍九楼的眼线认得你的马。”
他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要不要调一队亲兵暗中跟着你?”
“不用。”她说,“我现在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你去办事,我在这儿继续批文书,明天照样操演。”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掀帘而出。
帐内只剩她一人。灯芯爆了个花,她伸手剪掉,火光跳了一下,映在她脸上。她翻开面前那本人员名录,指尖从一行行名字上划过,忽然停在一页——“炊事营杂役,丙字七号,三日前由东营引荐入营,无籍档,暂用‘陈二狗’登记”。
她用朱笔在名字上画了个圈,又翻到下一页。
外面传来巡更的梆子声,两响,不急不缓。营地安静下来,只有风拍着旗杆的声音。她把名录合上,放在一边,重新拿起那份调防记录,笔尖蘸了墨,在“北墙戌时轮哨”那一栏,轻轻改了个数字。
灯影摇曳,她的影子投在帐壁上,肩膀挺直,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