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鼓声在营中荡过,余音未歇。李秀宁坐在案前,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眉骨那道旧疤,右手搁在摊开的军令上,笔尖悬着,墨滴将落未落。帐内灯芯噼啪一响,火光跳了一下,映得她眼底泛青,袖口沾的灰土还没掸去。方才盖下的“平阳”印泥已干,红得刺眼,像一道结不了痂的伤口。
她没动。
柴绍掀帘进来时,脚步放得很轻。他看见她肩背绷着,像是随时要起身下令,可整个人又沉在椅子里,像被什么压住了。披风还搭在椅背上,是他先前悄悄放的,她没穿,也没碰。
他没提战事,也没问计划。只冲帐外亲卫使了个眼色,片刻后,温水和干净布巾送了进来。他在她身侧蹲下,解开她护腕上的皮扣。那护腕边缘已有血渍渗出,不知是何时蹭上的,她自己都没察觉。
“你已扛了太久,今晚不必再扛。”他说,声音低,却稳。
她低头看他,没说话。他手指粗粝,动作却仔细,一块布巾拧干,轻轻擦过她手腕、指节、虎口的老茧。她忽然觉得累,不是身子,是心。连日来桩桩件件压着,线断了重接,人困了强撑,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走,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可现在,有人让她停一下。
她闭了闭眼。
柴绍收了布巾,站起身,伸出手:“出来走走。”
她迟疑一瞬,还是把手递了过去。他掌心有茧,握得牢,带着温度。她任他牵着,走出主营大帐。
夜风微凉,营地东隅一片空地已被清出,地上铺了厚毡,四角挂着防风灯笼,火光不亮,却暖。中央小炉煨着茶,咕嘟轻响,旁边摆着几样干粮、果脯,还有一碗刚盛的粟米粥,热气腾腾。
她怔住。
“不是什么好东西。”柴绍松开她的手,走到炉边,“都是军中常物,就是换个法子摆。”
她慢慢走近,在毡上坐下。他递来粥碗,她接过,捧在手里,热意从指尖漫上来。
柴绍从怀中取出一卷旧帛,展开。那是一截褪了色的誓书,边角焦黄,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正是当年他们定亲时交换的文书,早该焚于礼成之日,却不知被他藏了下来。
她一眼认出自己的字迹——“愿结秦晋,共赴山河”。
可背面已被重新写满。不是誓言,是一串名字:盩厔、苇泽关、烽燧谷、西市义仓……全是这些年他们一起打过的仗、守过的城、破过的局。字迹潦草,像是夜里就着灯随手记的。
最后空白处,他写道:“尚未终局,但路有你同行,足矣。”
她盯着那行字,许久没动。
风拂过灯笼,光影在她脸上晃。她眼底仍有赤丝,左眉骨的伤隐隐发胀,可胸口那股闷压着的气,忽然松了一寸。
她笑了,很轻,嘴角只往上提了半分,像是自己都没意识到。
“我不是不累。”她说,声音哑,“只是不愿让你一人挡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