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修剪梨树的男人们倒是听得一清二楚。
杜大郎三郎是不知道如何开口,昼起倒是没有顾忌,他相信小爹心中自有自己的解法。
昼起道,“他们在说小爹娘家的事情。”
柳旭飞面色一滞,而后缓和对屋里三人道,“你们跟我出来看院子里的梨树。”
院子里的梨树树龄比杜仲路还要大,腰粗,每年冬天都会修剪枝丫,一是防止戳屋檐戳瓦片,二是减掉分支茁壮主干和结果子的枝丫,来年能壮果。
经年下来,这梨树粗壮的树干上,不仅仅有锯掉的伤疤,还有很多一圈圈突兀粗粝的树瘤。
可每到春天依旧梨花满天,到了夏天绿树成荫,到了秋天硕果累累,到了冬天枯叶落尽露出枝干,那是最本真的昂扬铁骨。
柳旭飞摸着粗糙的伤疤和树瘤道,“这些,也是它生命里的一部分,你们见过哪颗树没有伤疤树瘤的,哪个人没点坎坷痛苦波折的,但这些,一点都不影响它开花结果,也不影响我好好过日子。就像树一样没办法剔除树瘤伤疤,我也只能和过往共存,那些解不开的就没必要再费心力去解,并不是我们遇到的每个痛苦都要想通有解法答案。随它去,接受它,树不会纠结身上的树瘤伤疤,我们也不用纠结自己内心的疙瘩。我们只是个普通人,又不是成仙悟道超脱世俗的修道者。”
柳旭飞很少说这些个人感受道理,不过如今孩子们为他忧心,他自然要表明自己的态度。
禾边似懂非懂,总得来说就是不要为难自己吧。
就好比他好偶尔还会恶梦,醒来还捶胸懊恼自己怎么还摆脱不掉那点阴影。他明明很强大了。以前很多情绪会在夜里反扑撕咬,他越挣扎抗争情绪越厉害,而他如果平静的看它,它好像自讨没趣,又灰溜溜走了。
这不就暗合了小爹说的这点了吗。
他出田家村时,一心越过困难阻碍,总想着逃避的问题总会再一次次遇到,他必须迎难而上。
而现在,他意识到,并不是每个问题都要有答案都要去努力解决的。
去反复推敲追根溯源,会觉得对方也不容易,会共情,自觉为了心底的舒坦选择原谅选择理解对方。可真的想通了吗,心底总有种无形的疙瘩在,那是压迫自己委屈自己的感觉。或许,他也可以选择不理解。
“他都这样可怜了”、“他也不是有意的”……我这样会得理不饶人显得多坏一样。
理解旁人总会那些消耗内心,不自觉背负道德枷锁,进而委屈忽略了自己。
禾边琢磨一番后,“知道了小爹。”
柳旭飞的这番话,心里有心结的人都听到了属于自己的答案。
唯独杜大郎看着赵福来、他爹、方回、三郎,一脸不解,这些人望着梨树是干什么?
杜大郎看着地上的枝干,又看向昼起,懵懂问,“是不是咱们剪多了?”
昼起道,“大哥,你天生悟道圣体。”
杜大郎更懵了。
杜仲路摇摇头笑,而后又正色道,“小昼,你和衙门那边说说,派几个农吏去白云镇的野猪岭柳家村去教种平菇,他们那里的菇,我们收。不要透露这件事和我们的关系。”
杜仲路显然十分了解柳旭飞。他不想和娘家牵扯上关系,但也不忍见娘家继续穷苦下去,见更多的哥儿孩子走前人的老路。
白云镇的野猪岭距离青山镇弯弯绕绕,走上个十来天都找不到地方,不提柳旭飞,娘家人也找不到。
杜仲路越说越偏,禾边就越好奇。
这么偏僻的地方,他爹是怎么钻到地儿把小爹娶回来的。
“自然是你小爹求着我缠着我没办法,就是翻山越岭抹黑跑都要缠着我。”
杜仲路话都没敢说完,见柳旭飞看过来时,忙双手合十。
过年悠闲的日子总是欢快又短暂的,转眼,又到了正月初八,大吉大利宜开工动土出门。禾边和方回两房要去城里。
老麦看着杜家骡车赶在街边,知道那动静是要走了。
还真是一年忙到头,忙忙碌碌又是新的一年啊。
老麦去过城里几次,还是不适应,觉得处处局促没镇上手脚舒展得开。还是这些年轻人有闯头有拼劲儿。他们老了,提起事情就畏难,而年轻人就是无限希望和可能。
老麦正想和柳旭飞感慨一番,好有个同病相怜嘛,柳旭飞啧了他一声,“我还没老,我事业正在第二春。”
李杏也打趣看向老麦,“你生意不行,人倒是有第二春。”
说来奇怪,自打老麦有了男人后,居然和李杏关系莫名就好了。
李杏道,“那不是你有了滋润,没那么尖酸刻薄讨人嫌了,最近都不搞称了。”
几个老辈子说话没脸没皮,柳旭飞赶忙四周一扫,没见孩子在,才松口气笑老麦,“瞧咱们老麦这黑皮都要开花了。”
老麦唬着脸道,“哪黑了哪黑了?我可没你用得勤快,我又白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