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俊杰没有上班,悠哉悠哉开着车,到福熙路星巴克的二楼俯瞰愤怒的人群。
平时这个点,路上应该是一群遛狗的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的小保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一地碎金。
今日不是平时。
星巴克对面,西顿教堂的铸铁大门前,长袍修女在众目睽睽下被一位老太太拦住,质问:“上帝让你们帮外国人投毒的?”
另一个老头问:“你们是哪国人派来的间谍?”
“这里是公共场所,你们再这样我只能报警了……”
“你报!你报!”老太太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警察管不管投毒——老天!警察到底管不管投毒!”
“……”
崔俊杰哑然失笑。最近这几天的舆论,他比谁都清楚。宇杰娱乐养的那几个舆情分析师,每天给他发叁份报告,早中晚各一份,比吃饭还准时。
人群里有人在叫骂,洋狗!洋奸!这边喊一句,那边接一句,像一群鸭子在抢食。
崔俊杰嘴角动了动。
王仁龙从一楼端上两杯卡布奇诺,他在崔俊杰身后,小声说:“这老太太,不是我们的人,我们的人没下场。”
“我知道。”崔俊杰说。
他的人,不会这么说话。做新闻和公关的人说话讲究情绪颗粒度,要切痛点,要引发共鸣,要有可传播性。而这老太太的话,颗粒度粗到不讲道理。
但恰恰是不讲道理的话最有力。因为讲道理需要脑子和时间,需要承认对方也可能有道理。而不讲道理,只需要情绪。
老太太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时候,道理就不存在了。
至于那个老头更有意思。你说你是传教的?间谍。你说你是做慈善的?间谍。
你说你什么都不是,就是在这座城市待了一百多年?那更得是间谍了——不然你待这么久干什么?
崔俊杰轻抿一口咖啡,正准备继续欣赏闹剧加剧时,他突然感到对面投来一道捕食般的目光,如蛰伏的狩猎者。
树叶摇动,光影迷离。
教堂的露台上站着一个身着罗曼式长裙的女人,举着咖啡杯,遥遥对望。
崔俊杰的后背忽而一紧,所有的吵闹声都隐入背景。他紧紧盯着她,血液从脊椎骨往上涌,涌到头皮和指尖。他的手有点微微发抖,他把手插进裤兜里,不想让人看见。
对面的女人忽而抬起手,对着他,做了一个手势。
碰杯——
他忽然意识到,她在向他举杯,于万众围攻中。
崔俊杰忽而有些燥热,就像那天两人在鼎森的攀岩馆,抓一把镁粉,同时抓点、蹬踏。
那是他们第一次交手。
此刻,隔着一条福熙路,他又看到了辛西亚豹子般的眼神。
崔俊杰的心跳很快。不是紧张,而是那种比赛开始前的心跳。
他举起咖啡杯,同样做了一个碰杯的手势——Cheers。
他们的比赛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