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的脚步停了下来。他原本打算绕开,毕竟非洛要的东西不在这里,他也不想多管闲事。但努拉德那种毫不掩饰的、仗着能力欺压普通工作人员的做派,像一根细刺,扎进了他此刻因之前几日平和而略显松弛的神经。他想起了上次,非洛也是这样看不惯对方的行为,然后直接动了手。非洛有那个实力和底气,而他……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金属代币,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动。然后,他改变了方向,朝着柜台走了过去。
在努拉德再次开口、语气更加不善之前,未的声音插了进来,不高,但足够清晰,直接切入了两人之间紧绷的空气:“典藏版缺货是供应商的问题,为难一个店员也变不出来。”
柜台后的店员和努拉德同时转过头来。店员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不易察觉的松口气,随即又转为担忧,看向未的眼神带着提醒。努拉德则眯起了眼睛,当他的目光落在未的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后,一种混合着疑惑和恍然的厌烦神色浮现出来。
“是你?”努拉德的声音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上次跟在那只疯狗后面的……无能力者?”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像在咀嚼某种令人不悦的东西。
未迎着他的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被认出的惊慌,也没有被挑衅的愤怒。
“买东西讲究先来后到,也看运气。没有就是没有。”
“运气?”努拉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直起身,魁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更直接地笼罩过来,柜台上的白霜范围扩大了些,“我可不信运气。我只知道,想要的东西,就得拿到手。”他上下打量着未,目光里的不屑愈发浓重,“怎么,上次那只疯狗替你出了头,这次觉得自己也能吠两声了?还是说……”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视线扫过未看似空荡荡的双手和腰际,“你觉得,就凭你,能替别人强出头?”
周围的空气似乎更冷了。一些在附近货架浏览的顾客察觉到不对劲,悄悄挪远了距离。店员紧张地看着对峙的两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劝解,又不敢贸然开口。
未能感觉到努拉德身上散发出的、带着寒意的魔力波动,不稳定,充满了攻击性。他确实没有魔法,正面冲突绝非明智之举。但此刻,一种熟悉的、冰冷的情绪从他心底升腾起来,迅速压过了那层短暂的、因和平日子而产生的釉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为尖锐的、被彻底惹恼后的反击欲。他想起了非洛打架时那股毫无顾忌的狠劲,想起了自己无数次在更危险、更绝望的境地里靠着一股不要命的凶性和各种手段挣扎求存的经历。
“强出头谈不上。”未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冷,像淬过冰的金属,“只是看不惯有人把没货的邪火,撒在按规矩办事的人身上。”他微微偏了下头,目光扫过努拉德按在柜台上的、带着寒霜的手,“而且,这里好像不是训练场,随便用魔法搞破坏……”
努拉德的瞳孔缩了缩,显然被未这番软中带硬、还戳中某些潜在规则的话激怒了。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寒气猛地一盛,柜台玻璃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小子,”他向前踏了一步,距离未只有不到两米,那股混合着体味和冰寒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你他妈是活腻了,想替那只疯狗再试试我的拳头?”他捏了捏拳头,指节发出爆响,手背上冻结的冰晶簌簌落下,“还是说,你觉得靠着嘴皮子,就能在我这儿充好汉?”
冲突一触即发。未的身体微微绷紧,重心下沉,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实则指尖已经触到了别在后腰处的匕首,也不是什么特制的黑市武器,只是一把非常普通、甚至有些陈旧的多功能□□,刀刃不长,但足够锋利,是他前几天随手补充的消耗品之一。他的目光锁定着努拉德肩膀和膝盖的细微动作,脑子里飞快计算着对方如果骤然发难,自己能做出的极限反应与反击路线。打不过,是的,硬实力的差距摆在那里。但让他就这么退开,眼睁睁看着对方嚣张,然后可能波及无辜的店员?未觉得胸口那股邪火烧得更旺了。至少,他得让这家伙知道,无能力者也不是可以随便捏的软柿子,逼急了,照样能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好汉谈不上,”未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眼神里褪去了最后一丝温度,只剩下黑沉沉的冰冷光泽,“但你要是想在这里动手,我奉陪。大不了,一起进去蹲几天禁闭。”他在嘴角扯出了一个极淡、却毫无笑意的弧度,“就是不知道,因为抢游戏盘打架被关进去,传出去好不好听。”
“你——!”努拉德彻底被激怒了,他低吼一声,周围的温度骤降,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寒流开始在他掌心汇聚,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冰晶。显然,未的话不仅没让他退缩,反而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协会规定似乎也被抛在了脑后。
就在这剑拔弩张、努拉德掌中寒光即将喷薄而出的瞬间,一个略显轻快、带着点圆滑腔调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哟,这儿挺热闹啊!”
声音传来的方向,货架的转角处,一个身影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来人穿着一身料子不错但款式略显花哨的便服,一头醒目的红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团跳跃的火焰。他脸上带着一种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眼观六路的表情,手里还拿着一个刚刚拆开的、不知道是什么零食的小袋子。正是杰里,那个之前试图跟未搭讪、自称来自某个风气让未感觉复杂的部落的红发火系能力者。
杰里似乎也是来买东西的,恰好路过。他先是看了一眼怒气冲冲、魔力涌动的努拉德,又瞥了一眼浑身紧绷、眼神冰冷的未,最后扫过柜台后面脸色发白的店员。他的目光在努拉德掌心的寒流和未垂在身侧、看似放松实则蓄势待发的手上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努拉德的攻击态势因为杰里的突然出现而略微一滞,他凶狠地瞪向这个不速之客,显然对被干扰非常不满。杰里却像是没看到他那吃人般的眼神,反而笑嘻嘻地凑近了两步,巧妙地站到了一个既能隔开双方视线、又不会太靠近魔力爆发中心的位置。
“哎哟,努拉德,消消气,消消气。”杰里开口,语气熟稔,仿佛跟对方是旧识,“跟一个店员,还有……”他飞快地瞟了未一眼,“……一个无能力者,计较什么呢?不值当,不值当。”
努拉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掌心的寒流稍微减弱,但并未散去,冷冷道:“杰里,少管闲事。这小子找死。”
“找什么死啊,多大点事儿。”杰里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点认真的劝解意味,“我听说那批货是延误了来着。”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侧身,半挡住努拉德可能直接攻击未的线路,同时继续道,“这样,努拉德,你看行不行?这东西后面肯定到,等货到了,我找人打个招呼,不止典藏版,连带着同期出的那几个限量小玩意儿,我都想法子给你弄一套,直接送到你住处去。怎么样?”
努拉德脸上的怒色稍霁,他盯着杰里看了几秒,又狠狠剜了未一眼,掌心的寒流终于慢慢消散,周围的低温开始回升。他大概也意识到,在这里真动起手来,尤其是被一个无能力者用话挤兑住之后,就算能教训对方,自己也绝对讨不了好,杰里的出现正好给了他一个顺坡下驴的机会。
“……哼。”努拉德最终又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杰里的调解。他没再看未和店员,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眼睛,只是对杰里硬邦邦地丢下一句,“你说的。到时候没有,我连你一起算账。”
“放心,放心,包在我身上。”
努拉德这才转身,迈着依旧沉重重、带着怒气余韵的步伐,撞开旁边一个空的购物筐,径直朝着商城出口走去。
直到努拉德彻底离开,柜台附近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温感和紧绷气氛才骤然一松。店员明显地长出了一口气,感激地看了一眼杰里,又带着复杂的神色看了看未,嘴唇嚅嗫了一下,最终低声道:“谢谢……两位。”
然后便迅速低下头,开始整理刚才被寒气侵袭、留下水渍的柜台玻璃。
杰里这才转过身,面对着未。他脸上那层圆滑的社交笑容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接近无奈和探究的神情。他上下打量了未一番,摇了摇头。
“我说你啊,”杰里开口,语气不算严厉,但带着明显的“何必呢”的不赞同,“招惹他干什么?努拉德那家伙,出了名的脾气暴、心眼小,仗着那手冰冻魔法和一身蛮力,在低阶战斗员里横惯了。你跟他硬顶,吃亏的肯定是你。”
未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右手从后腰移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眼中的冰冷戾气,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重新变回深潭般的沉寂。
“看不惯罢了。”未简单地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他没有解释更多,也不打算和杰里深入探讨什么。他看了一眼原本要去的娱乐载片区方向。
杰里显然注意到了他手里的代币和他目光的指向,也大概猜到了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挠了挠自己那头火焰般的红发,像是把最后一点看热闹的兴致也挠没了。
“算了,我也懒得跟木头讲道理。不过你记着点,在协会里,尤其是在这种三教九流混迹的边缘角落,你那张没表情的脸和硬邦邦的脖子,除了给你自己找麻烦,屁用没有。”他瞥了一眼未依旧平静的脸,扯了扯嘴角,“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么有闲心,或者像……”他顿了顿,目光闪了一下,似乎把某个更具体的名字或例子压了下去,换了个更模糊的说法,“……像某些脑子结构比较简单、就认死理的人那样,觉得‘该管’就得管。多数人只看实力,或者,”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未空空如也、毫无魔力波动的双手,“看你会不会来事。”
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想到刚才确实是杰里靠着一张巧嘴和似乎存在的交情把努拉德劝走,避免了当场冲突升级,他抿紧了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这份人情,哪怕再微薄,也让他此刻不得不忍受杰里这顿并不中听、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意味的“教育”。
杰里见未没反驳,只是沉默,便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些声音,那股圆滑里带着探究的劲儿又回来了:“话说回来,上次组队的事儿,考虑得怎么样了?你要是有几个靠谱的队友在附近,努拉德那种货色起码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堵你。”他话题转得自然,仿佛刚才的教训只是顺带,现在才是重点,“给个联系方式?这次好歹我也算……嗯,帮你说了两句话?”
未抬起眼,看了杰里一眼。对方的红发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扎眼,脸上的表情介于“我帮了你所以你应该表示”和“我就是随口一提”之间。未很清楚,这依然是上次那个请求的延续,只是借了眼下这个由头再次提出。他感到一阵淡淡的烦躁,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漠然。他不想和杰里,以及他背后可能代表的那种复杂部落风气有太多牵扯,但直接的拒绝在刚刚受过对方一点“方便”之后,显得过于生硬和不近人情,即使那点“方便”并非他主动求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