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沉默了一下,报出了纺织厂宿舍的地址。那是他和非洛现在住的地方。他没有提非洛,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住那里。
蒙加显然知道那个地方,点了点头,没多问。
“上车。”
车子是协会内部常见的低调款型,内部干净简洁,带着蒙加身上那种类似消毒水和冷金属的气息。一路无话,蒙加开车很稳,穿过旧城区夜晚稀疏的灯光和巷道。
快到纺织厂附近时,蒙加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街角停下车,没有直接开到宿舍楼下。他侧过身,看向未:“今天太晚了,具体情况和任务简报,我整理好再联系你。”他顿了顿,补充道,“留个真正的联系方式吧。”
未明白他的意思。他们之前或许只有过非常临时的联络方式。他报出了一串新的通讯编码,这次是相对稳定的、关联到他个人终端的号码。蒙加很快记录下来,也把自己的一个加密联络通道代码告诉了未。
“有需要紧急联系的时候,可以用这个。”蒙加说,“一般事务,就用常规频道。”
“嗯。”未应道,推开车门。夜晚的冷空气再次涌来,但身上干燥的衣服让他不至于立刻打颤。
“未,”蒙加在他下车前叫住了他,语气是朋友间的那种直接,“需要帮忙的时候,说一声。别再做……今晚这种事了。”
未站在车门外,背对着蒙加点了下头,关上了车门。
当未推开宿舍门时,仿佛推开了一层无形的、将他与外界短暂隔绝的薄膜。门内温暖的光线、熟悉的空气,以及那总是不太整齐却充满生活痕迹的景象,像一只柔软的手,将他从冰冷、混乱、带着河水腥气的夜晚边缘轻轻拉回。非洛盘腿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明显困倦却强撑着的脸。深蓝色的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机械尾巴无力地搭在腿边。
听到门轴转动的声响,非洛立刻抬起头。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未全身,眉头微微蹙起。
未身上穿的衣服布料的状态不对劲,摸爬滚打过的皱褶里似乎吸附着陌生的水汽与尘埃,散发出一股……清洗过却未彻底晾干、混合着室外冷冽空气、淡淡烟味以及一丝难以名状的陌生气息。未整个人也透着一股被夜露浸透后又匆忙收拾过的疲惫。
“你回来了!”非洛放下终端,尾巴因为主人的动作也跟着抬了抬,又落下。他说话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微哑,但语气里的关切清晰无误。
“你怎么不睡?”未反问并反手关上门,将夜晚最后一丝凉风隔绝在外。
非洛打了个哈欠,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更像一只困倦的大型犬科动物。他用力揉了揉眼睛,试图驱散睡意,回答道:“你不回来我不放心睡啊。”
然后,他的视线再次落在未那身格格不入的衣服上,停留了一瞬,金色的右眼里掠过一丝疑惑,但他没有立刻追问衣服的来源,而是将注意力转到了更直接的“失联”问题上:“还有,我给你发了好几条消息,你怎么都不回?我还以为你……”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出了什么事”咽了回去。
未微微一怔。他下意识地去摸自己外套的口袋,拿出那台协会配发的、款式老旧的个人终端。黑色的机身湿漉漉的,屏幕漆黑一片,无论他怎么按压侧面的按键或者尝试唤醒,都毫无反应,像一块冰冷的、沉默的黑色石块。
“手机掉水里了?怪不得,原来你是捞手机去了,才弄的浑身水汽啊。”非洛恍然大悟,立刻从床上跳下来,动作带起一阵风。他凑到桌边,弯腰仔细看了看那台湿透的终端,“协会发的这个型号虽然老,但据说防水其实还凑合,密封性不错,泡一下水不一定彻底完蛋,以前有人不小心掉汤锅里捞出来晾干还能用。先别急着开机,彻底晾干一晚上,明天我陪你去找Oral看看?他鼓捣那些精密仪器跟玩儿似的,修个通讯器应该没问题。就算他懒得动手,至少也知道该怎么救回来,或者哪里能弄到替换零件。”
“……好。”未点了点头,虽然oral不一定有这个时间修破烂。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用纸巾半裹住。
那些关于能力与无力、保护与伤害、动机与结果的激烈自我撕扯,还有溺水时的冰冷窒息和被捞起后的茫然,都像一场高烧,耗光了他所有的心力。他懒得再去细想,懒得总结什么教训或感受,甚至懒得去仔细分辨蒙加的出现和那个合作提议背后可能的意义。
他抱着刚拿的睡衣走进狭小的浴室。关上门,空间瞬间被寂静和氤氲的热气填满。他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哗地落下,打湿头发,流过脖颈、肩膀、脊背。
水汽迅速升腾,模糊了镜子,也模糊了视线。他站在水幕下,一动不动,任由水流冲刷。皮肤逐渐回暖,毛孔舒张,僵硬的肌肉在热水的抚慰下一点点放松,但头脑却是一片接近真空的空白。没有思考,没有回忆,没有规划,只有水流持续的、单调的声响,和逐渐弥漫全身的、麻木的倦意。
洗完澡拉开门,带着湿润的热气走出来。宿舍里,非洛已经重新窝回了床上,位置靠里,给他留出了外侧的空间。他那台个人终端被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非洛本人侧躺着,面朝外侧,眼睛半睁半闭,显然困极了,上下眼皮直打架。
看到未出来,非洛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快睡吧……明天再说。”
声音含混,带着浓重的睡意,几乎是在梦呓的边缘。
未“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
被窝里已经被非洛的体温焐得暖融融的,散发着干净的被褥阳光晒过的气息。他躺了进去,身体陷入柔软的垫褥。
他微微侧身,背脊轻轻贴上非洛温暖的身体。非洛含糊地、几乎听不清地又嘟囔了一句什么,可能是一个音节,也可能只是无意义的呓语,然后他的呼吸彻底变得均匀、悠长、深沉,陷入了无梦的沉睡。
他贴着身后那具温暖坚实的躯体,在规律的心跳和清浅的呼吸声中,意识终于彻底松懈,滑入了无梦的安眠。紧绷的眉宇缓缓舒展,一直挺直的脊背在睡眠中柔软下来,仿佛终于卸下了某种看不见的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