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滴迅速晕开,在粗糙的纸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湿痕,将一小片墨迹微微化开,让那部分的线条显得更加模糊,却也更加……柔和。
更多的泪水接连不断地涌出,滑过脸颊,滴落。有的落在他的衣襟上,有的继续落在画纸上,将那一小片区域慢慢浸湿。他没有发出任何抽泣的声音,只是肩膀开始细微地、难以抑制地颤抖。
他紧紧攥着那张轻飘飘的画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仿佛那不是一张随手涂鸦的纸,而是比任何言语、任何承诺、任何复杂的计划都要沉重、都要珍贵千百倍的东西。
甬道里静得只剩下灯芯燃烧的哔剥声,以及两人轻浅的呼吸。未能感觉到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忧虑和劝阻的审视,而是……一种安静的凝视,仿佛在重新确认什么,又仿佛在做一个极其重要的衡量。
半晌,但开口了,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平时少有的、近乎温柔的坚定。
“未,”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中格外穿透,“你今晚……想不想看星星?”
看星星?在这种时候?
未缓缓地、有些机械地转过头,第一次完全正眼看向但,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困惑。
但迎着他茫然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他只是将手中的画纸小心地折好,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般,轻轻放进自己祭司袍内侧的口袋里,贴近心口的位置。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更轻,却更清晰,仿佛怕未没有听清,又仿佛在重申一个重要的决定:“我是说,今晚,现在,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看星星?”
“……想。”未没经过思考。想吗?想那片幼稚画纸上歪扭的星空,想一个没有监视、没有枷锁、没有血腥味的安静夜晚。这渴望如此荒谬,如此不合时宜,却在此刻但那平静的凝视下,破土而出。
但似乎轻轻松了口气,又或者那只是未的错觉。但的脸上没有露出笑容,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似乎亮了一点点。他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一个让未彻底愣住、完全无法理解的举动。他提着那盏昏黄的提灯,向前走了一小步,越过了未身侧,径直走向那扇他们刚刚进来、通往外面旧城区黑夜的小门。
未下意识地侧身让开,眼睛紧紧盯着但的背影,脑子彻底停转了。
门轴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嘎吱”声,旧城区夜晚复杂的气息连同更深的寒意再次涌入。但侧身,敏捷地闪了出去,身影瞬间没入门外的黑暗里,只有那盏提灯的光,在门外投下一个晃动的光晕,等待着他。
未立刻跟上,一步跨出了那道小门,双脚重新踩在教堂外冰冷粗糙的地面上。夜风扑面而来,比甬道内凛冽得多。
他刚一站稳,身后的但便伸出手,将金属小门向后拉回。门扇合拢,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隔绝了门内那点残存的、属于教堂的干燥温暖气息。但熟练地拨动了外侧一个不起眼的插销,确保门不会从外面被轻易吹开或意外推开。这个动作意味着,在他们返回前,这扇门将不再为任何人开启,包括但自己。他把自己,连同未,一起彻底关在了教堂之外,关在了旧城区这个危机四伏的夜晚里。
做完这一切,但转过身,面对着未。提灯的光照亮了他脚下的一小片地面,也映亮了他此刻的表情。没有退缩,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以及那双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坚定的雾蓝色眼眸。
风在塔楼尖顶四周呼啸,卷走了声音,也仿佛卷走了时间。未仰着头,视线投向那片但带他来看的、难得清澈的夜空深蓝,和上面稀疏却清晰的星子。但就站在他身边,很近,银发在星光和残余的霓虹映照下流淌着微光,侧脸安静。未知道他们在看星星,但应该很美,很宁静,是但小心翼翼珍藏的、对抗这座污浊城市的一小片净土,也是那幅幼稚画纸上歪扭线条想要凝固的瞬间。
可他记不住。
是一种抽离。那些星星的形状、分布、明暗,无法在他此刻的脑海里留下任何清晰的印记。他的感官像是被一层厚厚的、透明的隔膜包裹着,星空、古老的石栏、远处加仑城模糊的光污染轮廓都存在着,却无法触及他内核那个因疲惫、实验残留、激烈情绪和长期紧绷而近乎麻木的部分。它们只是背景,是模糊的色块和光影。
他能清晰记住的,是触觉,是动作,是温度,是但这个人。
他记得自己是如何在但说出“去看星星”并关上门后,心脏像是被攥紧又松开,涌起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动。记得自己几乎是有些粗鲁地拉住了但的手腕,那手腕很细,皮肤冰凉。拉着他,凭借着模糊的方向感和一股蛮劲,穿过那条更隐蔽、连但都未必清楚他知道的、通往侧翼废弃塔楼的狭窄内部阶梯。阶梯陡峭,布满灰尘,蛛网拂过脸颊,但他顾不上,只是紧紧拉着但,感觉到对方一开始的轻微挣扎,随后是顺从,甚至在某次他脚下不稳时,但冰凉的手指反握住了他,给了他一点支撑的力。
他记得塔楼顶那扇锈蚀严重、几乎与墙壁合为一体的铁门,被他用肩膀和全身力气撞开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呻吟。记得门开后,更高处、更猛烈的风如同冰冷的巨浪拍打在脸上,灌满他的外套,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记得但被他拉上来后,微微喘息的样子,长发在狂风中乱舞,遮住了半边脸,但那双雾蓝色的眼睛在晦暗的光线下,却亮得惊人,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里面有很多未读不懂的情绪,惊愕,也许有一点责备,但更多是一种近乎纵容的、深切的哀伤,以及某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
他记得接吻。
是他先动的,还是但先靠近的?记不清了。只记得在那一刻,星空、风声、塔楼下模糊的城市、所有的言语、所有的无力、所有的“因为所以”,全都轰然退去,消失不见。世界里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嘴唇相贴时那微凉而柔软的触感,但睫毛轻轻刷过他脸颊的细微痒意,还有但在他略显粗暴的亲吻下,从僵硬到慢慢放松,甚至最后生涩而颤抖地回应时,那一点点几乎让他心脏停跳的温热湿意。这个吻并不长,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分开时两人都在剧烈喘息,额头相抵,冰冷的鼻尖触碰,在寒风中交换着灼热的气息。但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雾气迷蒙,映着一点不知是星光还是远处霓虹的碎光,和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然后是怎么下来的,怎么沉默地回到那片相对隐蔽的屋顶平台,又并肩坐了多久,看着那几颗星星缓慢移动……这些记忆都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只有但身体的温度透过单薄的祭司袍传来,只有自己拉着但手腕或衣角的触感,只有风声,以及两人之间那种巨大的、精疲力尽后的宁静,是真实的。
直到夜更深,风更寒,连那几颗稀疏的星星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但轻轻动了一下,未感觉到他身体的微颤,可能是冷的。但的声音很轻,几乎融入风声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尘埃落定般的淡然:“其实……我锁了那扇侧门之后,今晚就没怎么有……能回去的地方了。值班的老塞缪尔神父这时候应该已经睡沉了,而且,从外面没法不惊动警报系统就打开那扇特定的锁。”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本来……是打算就在这上面,或者找个杂物间,待到天快亮的。”
没地方回去?但今晚是……真的把自己“关”在外面了?
他松开了不知何时又攥住但衣角的手,动作有些僵硬地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了手机。屏幕亮起的光芒在黑暗中有些刺眼,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和眼底残留的疲惫。
数字跳动着,最终定格。未盯着看了两秒,然后干脆地按熄了屏幕。光线消失,周围重新陷入昏暗,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污染提供着底光。
钱够。
甚至比预想的要多一点。大概是最近和蒙加合作的几笔高风险委托,酬金到账了。
“走。”未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最终,他在一栋五层楼的建筑前放缓了脚步。这栋楼外观是旧城区常见的、略显过时的砖石结构,但外墙看得出近期清洗过的痕迹,窗户玻璃也大多完整干净。招牌不大,是简洁的白色灯箱,写着“客居”两个字,灯光是柔和的米白色,在周遭或黯淡或艳俗的霓虹中显得格外清爽。门口没有闲人徘徊,门廊处甚至还摆了两盆耐寒的绿植,虽然有些蔫,但至少是个试图维持体面的信号。
就是这里了。未几乎没怎么犹豫,那种在前线培养出的、对环境和风险的直觉在疲惫中依然起着作用。这里看起来够干净,不太惹眼,又不像廉价黑店那样危机四伏,正适合他们此刻需要一个短暂、安全、不必担心太多后续麻烦的落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