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ral伸手从旁边的床头柜上拿起一杯早就备好的温水,递过去。未接过来,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些许舒缓。
“渊罗呢?”未问,声音沙哑。
“隔壁观察室。状态稳定,正在学习基础常识和身体操控。情绪平稳,好奇心旺盛。”Oral收起数据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指尖相对,摆出他惯常的讨论姿态,“现在,我们需要谈谈他的法律和伦理身份问题。”
“我刚刚完成了一份文件的初步草案,核心内容是,由你作为主要申请人,向穿越者协会及加仑城相关民政部门提交申请,领养渊罗。他将正式成为你的养子。”
未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几滴水溅到手背上。他抬起眼,看着Oral,像是没听懂。“……什么?”
“领养。法律意义上的父子关系。”Oral重复了一遍,“我是共同监护人之一,但明面上的抚养权、日常监护责任,以及大部分社会关系的绑定,在你这里。”
未的眉头紧紧皱起,手术后的疲惫和灵魂的空虚让他的思维有些迟缓,但Oral的话还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泥潭,激起了浑浊的困惑。
“你……这么做干嘛?”他顿了顿,试图理清这其中的荒谬,“怎么这么复杂?大费周章。”
“还记得伊法的伦理辩论吗?关于灵魂上传体人权的模糊地带。”Oral的镜片反射着冷光,“渊罗的情况特殊。他的灵魂来源与你高度同源,但现在是独立个体,拥有全新的、完整的仿生身体。从现有法律和伦理框架看,最接近他状况的类比,就是由‘源体’或‘关联最紧密者’进行的特殊领养。这能为他争取到一个相对明确、受保护的社会身份,而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处置的‘实验产物’或‘人造物’。对你而言,这也是一种保障。”
未沉默地听着,试图消化这些信息。法律、伦理、身份……这些词距离他平时挣扎求存的世界太远了。
Oral继续解释,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简单说,按照能被日常伦理接受的理解方式,渊罗现在,理论上是我们共同的养子。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能平衡各方风险与诉求的策略。表面的抚养权在你这里,意味着日常你需要负起相应责任,而我,作为技术提供方和共同监护人,会持续提供必要的支持和资源。包括他的维护、升级,以及应对可能出现的……认知或社会适应问题。”
未花了点时间才跟上前半部分,但最后那句让他心头一动。
“我们……共同的养子?”他重复着,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爬上脊背,“意思就是说……我和你,拥有了一个孩子?”
“从最简化的社会关系模型来看,可以这么理解。”Oral点了点头,似乎觉得这个说法很贴切,“一个基于特殊技术诞生的、具有高度研究价值的‘孩子’。而你,是他法律上的监护人。”
未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不知是手术的后遗症,还是这信息太过冲击。他下意识地追问:“可我之前听见的是你给渊罗输入的常识里,我是高危干涉体。他天生该对我有恶意。这和你现在说的……矛盾。”
“不矛盾。”Oral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更偏向技术分析,“‘高危干涉体’的认知植入,是为了从灵魂结构层面,切断他可能本能寻求与你重新融合、或者产生过度依赖的潜在路径。这是一种安全隔离,确保他作为独立观察样本的纯粹性和稳定性。这与他法律上的社会身份是两回事。法律身份是给外界看的,是保护层。底层认知设置是内部逻辑,是安全阀。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而且,认知锁的‘恶意’并非绝对。你也看到了,他苏醒后的第一反应是关心你的状态。这很有趣。初步观察显示,渊罗可能倾向于一种‘先建立情感联结,再处理逻辑矛盾’的行为模式。他是个善良的、或者说,情感反应优先的个体。这让我们后续的引导和观察有了更多可操作空间。”
未想起昏迷前那双粉色的、盛满担忧的眼睛,心脏某处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但那感觉立刻被更庞大的茫然覆盖。
“我还是觉得……你这有点多此一举。太绕了。”
“灵魂债务不是理论游戏。”Oral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我们剥离了一个不稳定的高能意识,并试图将其稳固。任何可能引发认知回溯或能量共振的风险都必须被隔离。给他一个‘需要警惕未’的底层指令,是最直接有效的防火墙。至于这个指令会不会被他的主观情感覆盖或软化,那是后续观察的内容。我可以不要求你主动去‘扭转’他这个认知,但作为研究者,我必须在设计之初就堵上最危险的漏洞。这是我的责任。”
他看着未依旧苍白的脸,补充道:“你可以不接受这个‘父亲’的身份,或者只把它当作一纸文件。但渊罗需要这个身份。你也需要在任何可能觊觎他或你这个‘源头’的势力面前,这层关系是一道屏障。等他再适应一天,身体协调性和基础认知更稳定些,我们就去把手续办完。越快落实,变数越少。”
说完,Oral站起身,似乎不打算再讨论下去。
“好好休息,恢复体力。明天我会带文件过来。”他走向门口,脚步平稳。
就在Oral拉开门的时候,外面走廊的光线透进来,同时传来的还有一阵轻快而熟悉的脚步声,以及食物香气更具体的来源,非洛端着一个盖着保温罩的托盘,正走过来,差点和Oral撞上。
“哦!Oral!”非洛灵活地侧身避开,耳朵抖了抖,目光迅速掠过Oral没什么表情的脸,然后落到病房内的未身上,红金异瞳立刻亮了起来,“未!你醒啦!感觉怎么样?我带了吃的!”
Oral对他微微颔首,侧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非洛几乎是小跑着进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点轻微的磕碰声。他掀开保温罩,里面是一碗熬得糯软的蔬菜肉粥,几块烤得金黄的、散发着蜂蜜香气的面包,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简单的食物,却冒着实实在在的热气。
“我试过了,味道应该不错!”非洛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尾巴在身后不自觉地小幅度摆动,显示出他的高兴和一点点紧张,“你昏迷了一天多,得吃点好消化的。D。L。医生说你可以进食了。”
未看着非洛忙活,看着他眼中纯粹的关切,那股一直萦绕不去的冰冷和空洞似乎被食物的热气冲淡了微不可察的一丝。他低声道:“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非洛把粥碗端过来,试了试温度,递到未手里,然后自己拿起一块面包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Oral先生刚才跟你说什么了?我好像听到什么……你没结婚就和Oral有孩子了?”
未沉默地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谷物和肉糜温和的味道在口腔化开,带来某种落地的踏实感。他咽下那口粥,才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他说,要我领养渊罗。法律上,当他的……父亲。”
“哦——!”
“嗯。”未又喝了一口粥,简单的动作消耗着他不多的力气,“他说这样对渊罗好,有个身份。也……算对我有个保障。”
非洛把嘴里剩下的面包胡乱咽下去,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脸上还是那副消化不了这个消息的表情:“不是……未,这、这太奇怪了吧?还是那样的……我的意思是,他看起来跟你差不多大啊!而且,而且他……”
他“而且”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词,最后抓了抓自己深蓝色的头发,尾巴烦躁地甩了一下。
“好吧,就算法律上这样……那你以后怎么办?带着他?他叫你什么?爸爸?”非洛说完自己都打了个寒颤,表情更古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