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ral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漠然、却又带着某种奇特说服力的语气说道:
“试试。”
“搞砸了就搞砸了。”
“搞砸了,再想办法修复关系就行了。”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本质上就是不断尝试、出错、修正、再尝试的过程。没有百分之百完美的沟通模板。你有你的方式,他有他的反应。重要的是持续互动和数据迭代。”
是啊,搞砸了又能怎么样呢?最坏的结果,不过是退回到之前那种冰冷僵硬的状态,或者更糟一点。但至少……他试过了。
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杯中剩余的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水流让他精神一振。
“我知道了。”他说,站起身,“我去找他。”
Oral点了点头,收起记事板。“我会同步监测基础生理数据。如果有剧烈波动或异常,我会介入。但原则上,交由你处理。”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祝你好运。”
未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出了宿舍门。
未在协会主楼后方的小花园里找到了渊罗。
渊罗和非洛就在一棵不知道是真是假,枝叶茂盛的老橡树下。非洛盘腿坐在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草坪上,深蓝色的头发在微风里轻轻拂动,尾巴在身后不自觉地小幅度摇晃,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渊罗则坐在一个便携的小画架前,手里捏着一支炭笔,正微微蹙着眉,对着画板上一张裱好的风景明信片,仔细地勾勒着。
未放轻脚步走近。他先看到了非洛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混合着兴奋和一点点挫败的夸张表情,然后才将目光投向渊罗的画板。
画纸上,橡树粗壮树干和部分枝桠的轮廓已经清晰浮现,炭笔线条并非完全模仿明信片上的摄影图像,而是带着一种初学者的、试图理解结构和光影的认真笔触。虽然有些地方的透视略显生硬,阴影处理也稍显简略,但对于一个才开始接触绘画没几天的“新手”来说,这种捕捉形态和尝试表现质感的努力,已经称得上“像模像样”了。尤其是树干上树皮的粗糙纹理,渊罗用了不同轻重的侧锋线条去表现,竟然意外地抓住了几分真实感。
非洛先发现了未,立刻抬起头,红金异瞳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迫不及待地要与人分享:“未!你来得正好!快看快看!不得了了!”他指着渊罗的画板,语气激动,“我就说试着教他画点简单的,结果这才几天啊!你看这树!这影子!我的天,渊罗这天赋点是不是点错了?他应该去当艺术家,不是学那些冷冰冰的机器和魔法公式!”
他越说越兴奋,尾巴摇得更欢了:“我一开始还想显摆一下我的‘绝技’呢,结果差点变成他教我了!这学习速度也太吓人了!”
未走到近前,目光在画板和渊罗专注的侧脸上停留。渊罗似乎完全沉浸在线条与光影的世界里,对非洛的夸赞和未的到来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皮,含糊地“嗯”了一声,手中的炭笔却未停,又小心翼翼地加深了一处背光面的阴影。
“你还会画画?”未看向非洛,有些意外。在他的记忆里,非洛的艺术细胞大概只停留在给他画过的一些歪歪扭扭、充满抽象感小人或者美食地图上,后者与其说是地图,不如说是一堆用不同颜色标注的、代表各种食物的可爱符号大集合。
非洛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基本上……跟好玩的东西沾边的,我都会那么一点。”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非常微小的距离,“真的就是一点点!画画嘛,就是画点花草动物,讲故事用的,后来出来闯荡,无聊的时候也瞎画过,但都是儿童画水平,上不得台面。”他话锋一转,又指向渊罗的画板,表情重新变得夸张,“但是渊罗这个!这已经不是儿童画了!这简直……简直像是被艺术之神摸过头顶!”
这时,渊罗终于完成了那一处的刻画,放下炭笔,轻轻舒了口气。他转过头,粉色眼睛看向未,里面还残留着专注后的清亮,以及一丝被非洛夸得有点无所适从的赧然。“未……哥哥。”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未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回画板上,这一次看得更仔细了些。他其实不懂画,也看不出什么门道,但他能看出那份认真,那份试图将眼中所见、心中所感固定到纸上的努力。比起第一次见面时那个眼神空洞、等待指令的“载体”,眼前这个会因为绘画进步而被夸得耳朵微红、眼中闪着光的少年,显得无比真实,也无比生动。
“画得很好。”未说,语气是他特有的平淡,但其中的肯定意味清晰无疑。他不太会说华丽的夸赞词,只能给出最直接的判断。“比非洛画的好看。”
“喂!”非洛佯装不满地叫了一声,但脸上还是笑嘻嘻的。
渊罗被未这么直接一夸,粉色眼眸亮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炭笔末端的橡皮。“还差得远呢……只是临摹。非洛教了我一些基础的观察方法和线条用法。”他顿了顿,抬起头,眼中带上了一点期待和探询,“我听非洛说,学校……就是那种正式的学院,里面好像有很多‘社团’?有专门画画的社团吗?”
“有的。”未肯定道,“德茉里联合高等学院规模很大,学生社团种类非常多,艺术类的肯定有。绘画社、素描社、甚至更专业的各种画派研究社,应该都能找到。”
渊罗的眼睛更亮了。“我想在去考试之前,或者等去了学校之后,试试看……快速掌握一个兴趣。”他说得有些谨慎,像是在征求许可,又像是在规划自己的未来,“画画……好像挺有意思的。”
非洛立刻拍胸脯:“当然可以!兴趣就是要多尝试!画画多好啊,修身养性,还能记录看到的美景!未,你说是不是?”
未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好。喜欢就画。”他想了想,补充道,“如果需要更好的画具,颜料,纸,或者别的什么,告诉我,我给你买。”
这是一个很自然的承诺,一个“兄长”对“弟弟”发展爱好的支持。但说完,未忽然想起Oral。那个为渊罗提供一切物质和技术支持,却未必会关心他“兴趣”的创造者。
“Oral……”未迟疑了一下,问道,“他会给你买这些吗?如果你向他要的话。”
渊罗摇了摇头,表情变得稍微复杂了些。“他会。只要我提出需求,并且需求合理,符合他的资源分配逻辑和观察计划,他大概率会批准采购。”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是……我自己不太想直接找他要这个。”
这个回答让未有些意外,也让非洛停下了摆动的尾巴,好奇地看着渊罗。
“为什么?”未问。
渊罗沉默了几秒,粉色眼睛看着画板上未完成的橡树素描,指尖在炭笔上轻轻摩挲。“因为……这不一样。”他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寻找准确的表述,“向Oral要实验数据板,要新的学习模块,甚至要维护载体的特殊耗材,那是‘项目需要’,是‘功能扩展’。但画画……不是项目必须的。这只是我……自己想做的事。如果向他要,感觉就像……在申请一笔用于非必要娱乐的‘项目额外经费’,需要评估投入产出比,需要解释这项活动对‘我’这个观察样本的长期价值。”他抬起头,看向未,眼神清澈而坦诚,“我不想让‘想画画’这件事,变成需要被分析和批准的项目子项。”
非洛听得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觉得渊罗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或安慰。他求助似的看向未。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三人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花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喷泉流水声和更远处城市的模糊喧嚣。
未看着渊罗等待回应的、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粉色眼眸,决定不再回避那个Oral交给他的、或许也是时机恰好的话题。
他向前走了一步,在渊罗旁边的草坪上随意坐下,这个动作让他和渊罗处于更平视的位置。非洛也安静下来,抱着膝盖,竖起耳朵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