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猛地睁开眼睛。
“害怕看到我不完整的样子?害怕发现我其实很脆弱,很……麻烦?”但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弧度的笑,“害怕你心里那个‘需要被拯救的但’,其实根本不存在。存在的只是一个会疼、会哭、会依赖药物的普通人。”
每一个字都像针,精准地刺穿未试图为自己构筑的所有理由。
“我……”他想否认,但说不出口。因为但是对的。他害怕。害怕看到但的脆弱,因为那意味着他的“保护”可能永远无法真正解决问题。害怕发现但的困境如此庞大而系统,他的个人意志和力量在其面前渺小如尘埃。最害怕的是,他引以为傲的“默默守护”,其实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逃避。他躲在高科技工具后面观察,却不敢真正踏入但痛苦的核心。
藤蔓松开了。
但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混合着疲惫、了然,还有一丝未读不懂的悲伤。
“你知道比欺骗更伤人的是什么吗,未?”但轻声问,“是对方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理由。只是‘不知道’就做了。那意味着……你行动的时候,根本没有考虑过我。你只被自己的情绪驱使,无论是恐惧、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未感到胸口一阵窒息的闷痛。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但他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那个机器人,”但转过头,不再看未,“在哪里?现在去拿。然后离开。”
判决落下。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像个生锈的机械,僵硬地转身,走向祈祷室外。脚步沉重,灵魂里那个空洞的地方此刻正呼啸着冷风,带着手术后残留的、迟钝的头痛,一并席卷而来。
走廊昏暗,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未本来可以叫阿波罗自己过来,但是他不想。凭着阿波罗数据里烙印下的记忆,他走向但的房间。推开门。
书架第三层,右数第四本厚重的典籍后,他摸到了那个冰冷的球体。他握紧阿波罗,指尖传来能量耗尽的、死寂的触感。
他握着阿波罗走回门口,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破碎的认知上。
但依然站在窗边,背影单薄挺直,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苇草。
“拿到了。”未的声音沙哑。
但没有回头。“嗯。”
沉默再次蔓延,比之前更加沉重,几乎有了实质的重量。
“……你的药,”未最终还是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能再吃了。那个副作用……”
“所以它一直都在我的房间?”
“大部分时间,对不起。”未垂下眼。
“现在你知道了。这就是你想要的‘真相’。它有帮助吗,未?知道这些,让你感觉更能‘保护’我了吗?”
未抬起头,直视但的眼睛。这一次,他没有躲闪。“没有。”他老实承认,声音破碎,“我只觉得……更没用。”
但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怔了一下。
“但,”未向前走了一步,藤蔓没有再次出现,这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勇气,“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我用最糟的方式……试图接近你。我不找借口,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除了看着,除了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才能感觉……离你近一点,才能确认你还在。”
他语无伦次,词句笨拙地堆叠。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坦白……我真的不知道。可能只是……累了。骗你,躲着你,假装我看到的那些痛苦不存在……太累了。也可能……”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我只是想让你看到真实的我。一个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会害怕、会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很糟糕的我。然后……让你决定。”
“让我决定什么?”
“决定还要不要……让我留在你的生活里。”未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哪怕只是一点点。或者,决定让我滚。”
但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未,看着对方脸上毫不掩饰的迷茫、痛苦和那一点点近乎卑微的期盼。月光透过窗棂,在他银发上流淌。
“把那个给我。”但终于开口,伸出手。
未迟疑了一下,将阿波罗放在他摊开的掌心。
但低头看着这个小东西,指尖轻轻拂过它的表面。“渊罗……很喜欢它?”
“……嗯。”未点头,“当宝贝一样。给它买壳,跟它说话。”
“它……”但顿了顿,“真的能穿墙?能隐形?”
“能。”
“那它……看到我房间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但抬起头,雾蓝色的眼睛望向未,“在你的屏幕里,我看起来……很狼狈吗?”
未的心脏狠狠一揪。“不。”他立刻摇头,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颤,“你看起来……很安静。很累,但是……也很美。”他说完最后的字,耳根有些发热,但还是坚持看着但,“像夜里独自开的花。或者……像快要熄灭,但还在坚持发光的蜡烛。”
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移开了视线,耳尖染上一点薄红。他无意识地摩挲着阿波罗光滑的外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