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买了消毒剂,把每一寸裸露的木地板和墙面都擦洗了一遍,清理了角落里那个仅容一人站立、莲蓬头水流细弱的简陋卫生间,刷掉了瓷砖缝里可疑的污渍,换上了新的廉价但干净的浴帘。
空间是最大的问题。这里不像协会的开放式宿舍,虽然不分房间但至少宽敞。这个阁楼更像是一个被斜屋顶压扁的盒子,勉强塞进了一张旧床、一张小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他堆放装备和杂物的几个箱子,就已经拥挤不堪。要让但在这里过夜,他必须腾出地方,还不能让但觉得是刻意在“招待”他,那会显得生分,也容易让但不安。
未卷起袖子,开始与这间狭小阁楼进行一场务实的谈判。他首先明确优先级:但需要在这里睡上一夜,那么核心需求是一个尽可能舒适、干净的睡眠空间,和一个能让人放松的、没有杂乱压迫感的氛围。
他打开自己带来的少数几个箱子,将里面的大部分东西重新归类。真正要紧的物资不多:一张手绘的加仑城地图、几本记录委托要点和零散想法的皮质笔记本和笔、他自己的终端、一套备用的协会制式服装、以及简单的个人洗漱用品。这些被他留了出来,放在桌子唯一的抽屉里。
至于其他东西全部被他塞进两个结实的纸箱。被他费力地举起来,塞进了那个老旧衣柜的顶端,稳稳当当地卡在屋顶斜角下。另一个更重些的箱子,则被推到了斜屋顶最低矮的那个角落,紧挨着烟囱管道,用一大块洗得发白但干净的旧床单仔细盖好,遮住了所有杂乱。
这样一来,房间内目之所及,便没有了散乱的杂物。地板空了出来,尽管面积依然小得可怜。
接着是床。房间里原本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床架,上面的薄垫子硬得像石板。未测量了尺寸,特意去了一趟协会内部的物资处,用他攒下的一点积分,兑换了一个品质相当不错的、带有一定支撑力的新床垫。他仔细地把新床垫铺在旧床架上,又套上全新的、素色的棉质床单,加上蓬松的枕头和一条足够厚实保暖的羽绒被。这是给但的。他知道但的腰背不好,教堂那坚硬的单人床和长期的劳损是主因,他至少要让但在这里能睡一个稍微解乏的觉。
而他自己,则在仅剩的空地上展开了一张简陋的折叠行军床,把薄垫子给挪了过来,又铺了一层防潮垫和自己带来的旧毯子。这足够了,他对自己身体的耐受力向来清楚。
然后,他买了出一个容量颇大的、看起来结实耐用的斜跨包。这是给但装换下来的祭司袍和其他衣物用的。他仔细检查了背包的拉链和背带,确认牢固。
最后是衣服。他在加仑的露天摊贩那里买了一套最普通的深蓝色工装风格的衣裤,棉麻混纺,质地柔软,款式毫无特色,扔进人堆里立刻会消失的那种。他回家用温和的皂液仔细手洗了一遍,拧干,然后晾晒在窗外额外加装的栏杆上。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环顾房间。拥挤,依旧拥挤。折叠床和旧床之间仅容侧身而过。加热器占据了床边一小块宝贵的地面。桌子上除了他的必需品空无一物,显得有些孤零零。但整体是整洁的,是干净的,甚至因为新床品和清洗过的衣物,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崭新的气味。
当未环顾这间终于收拾停当、却依然难掩寒酸的阁楼时,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一个尚未打开的纸袋上。那是昨天离开非洛宿舍时,付安冉塞给他的。付安冉当时用一种未没法理解的语言说:“这个……是我之前从一个很准的占卜师朋友那儿网购的盐灯。光线很温和,放着也能净化一下能量场……嗯,我觉得你新住的地方,可能需要一点暖光。”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算乔迁礼物,不贵的。”
未当时道了谢,随手带了回来。
他走过去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由天然岩盐块简单凿成的灯座,造型粗粝却不难看,中间藏着暖黄色的灯源。未把它拿出来,放在那张被他清空的旧桌子上,插上电。
按下开关的瞬间,一团蜂蜜般温润、带着橘粉调的光晕便晕染开来。它的光有重量、柔软,静静沉淀在桌面上,然后温柔地漫溢到四周,将粗糙的木纹、墙角的阴影、甚至空气里尚未散尽的消毒水气味,都染上了一层静谧的暖意。
未静静看了一会儿。这光确实很柔和,像冬夜壁炉的余烬,至于正常的壁炉,在这个阁楼上他根本没有使用权,没有烟飘进来就谢天谢地了。
未退后两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再次审视这个空间。拥挤的床铺,干净的衣物在窗外飘荡,角落隐藏的杂物,桌上温暖的盐灯。一切矛盾的、简陋的、却用尽了心思的细节,都笼罩在那片蜂蜜色的光里。
能住。能用来睡觉。现在,或许还能让人感到一丝笨拙的、被欢迎的暖意。
他关掉了刺眼的主灯,只让盐灯的光充溢室内。嗡鸣的加热器,窗外隐约的市声,还有这片安静燃烧的暖光,共同构成了等待的底色。
能住。能用来睡觉。这就够了。
未冲了个冷水澡,换上了自净的不知道是什么魔法材质,也是他唯一能穿得出门的协会制服。
七点四十五分,他锁上阁楼的门,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融入了旧城区傍晚渐浓的暮色中,朝着教堂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在非洛的协会宿舍里,则是另一番景象。
开放式的空间里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和炖菜的浓郁气味。非洛正大刀阔斧地切着面包,付安冉在灶台前小心地调整着酱汁的火候,渊罗则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看电视。他时不时抬头,目光瞟向厨房。
“差不多了吧?”非洛问。
“马上就好,再等两分钟让汤汁收浓一点。”付安冉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着笑意,“渊罗,能帮忙摆一下餐具吗?”
“好。”渊罗关上电视,起身去拿碗筷。他动作利落,很快在餐桌上摆好了三副餐具。
三人围坐下来,开始享用这顿简单却足量的晚餐。非洛吃得飞快,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还不忘含糊地夸赞:“好吃!安冉你真是神了,协会配给的那些破原料都能弄出这味道!”
付安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口喝着自己碗里的汤。他的气色比几天前在走廊里崩溃时好了太多,虽然眼底还有一丝疲惫,但整个人松弛了不少。
渊罗安静地吃着,忽然开口:“我觉得……哥哥现在好像,比以前更……”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更着急安定下来。”
非洛咀嚼的动作慢了一下,拿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安定?”非洛重复了一遍,语气有点复杂,“他……与其说是想安定,不如说是想给自己划个地盘,一个完全他说了算、不用考虑别人、也不用觉得打扰了谁的地方。”他顿了顿,“特别是……为了能安心让某人去的地方。”
付安冉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某人”指的是谁。
“他跟你不一样,渊罗。”非洛看向渊罗,语气是难得的、带着点感慨的直白,“你适应得快,学东西快,交朋友……呃,至少跟我和安冉处得还行。未那家伙,他背着的东西太多了,自己那摊破事,但的事,现在还有你的事。他处理这些的方式就是硬扛,给自己加码,弄个自己的窝大概也是扛的一部分。他觉得,那样才能更好地把他想保护的人和事圈起来,哪怕那窝又小又破。”
渊罗垂着眼,看着盘子里食物的纹理,没说话。他敏锐地感觉到付安冉有一种复杂的、带着惯性的紧绷,即使身处此刻相对安全放松的环境里,仍有些许无法彻底卸下的端倪。
“安冉哥,”渊罗放下手里的叉子,粉色眼睛望过来,语气是一种介于观察和询问之间的直接,“你是不是……还有点放不开?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