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的手指悬在终端屏幕上,那句“阿波罗能否锁定魔法传送后的坐标”的询问才编辑到一半。他盯着亮起的屏幕,忽然觉得自己的焦虑有点可笑。他按下发送。
几乎是立刻,Oral的回复弹了出来,一如既往的简洁直接:
「不能。阿波罗不具备魔法感应与追踪模块,无法解析或依附魔法波动。强效防护罩会彻底阻断信号。」
未的心沉了一下。但紧接着,下一条信息接踵而至:
「无需复杂方案。让阿波罗在传送启动前,物理附着于目标货物或载具表面即可。其结构强度足以承受常规空间折叠压力。只要目标不进入理论上的封闭性异次元或因果律隔绝区域,即可维持最低限度联系。」
异次元?未的眉头皱起,对这个陌生的词汇感到本能的不安。他还没来得及问,Oral的第三条信息仿佛预读了他的疑虑:
「不必担忧。当前所有可验证的远距离空间传送技术,包括教会宣称的‘神恩通道’,均被证实为高能耗的局部空间翘曲或短时维度折叠,并非真正意义上的跨次元跳跃。将物体送入稳定异次元所需能量级数远超当前任何组织所能承担。阿波罗的防护足以应对前者造成的时空应力。」
未看着屏幕上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技术分析,那股一直堵在胸口、混合了对未知魔法世界恐惧的沉重感,忽然松动了一些。原来如此。不是神秘莫测、无法理解的法则,而是可以被描述、被归入“能量级数”和“时空应力”范畴的现象。Oral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划开了魔法那层令人敬畏的朦胧外衣,露出其下某种……近乎“工程学”的骨架。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担忧,很大程度上源于无知,源于对这个世界上“魔法”一词所涵盖的力量边界的全然陌生。他害怕阿波罗一进入传送的光晕就会像泥牛入海,彻底失联,害怕那种熟悉的、对局面失控的感觉。但Oral告诉他,那道光晕背后,可能只是一条代价高昂的“捷径”,而非不可测的深渊。
他慢慢删掉了之前编辑到一半的、充满不确定性的询问,简单地回复:「明白了。」
这一个半月的时光,被切割成两种截然相反的节奏。
表面是教会年历上平稳流淌的圣事周期,是但作为新晋司铎日益繁复的文书、弥撒、探访与教导。他的面孔越发沉静,举止更合规范,只有回到那个小小的、如今被双重结界(他的神术与阿波罗的干涉场)小心翼翼保护起来的房间,面对未带来的、阿波罗日复一日传回的冰冷数据时,那层面具才会寸寸碎裂,露出底下近乎窒息的惊涛骇浪。
地下,是另一个世界。阿波罗像一颗无声的眼珠,嵌入了那座偏僻附属孤儿院地底罪恶的脉动中。它附着在一批货上,经历了短暂的空间传送后,在一個全然陌生的、弥漫着消毒水与陈旧石料气味的地下空间重新上线。
最初的震惊来自于空间的规模。那绝非普通的地窖或储藏室,而是一个经过系统性改造、功能明确、守卫森严的复合结构。阿波罗传回的扫描图像显示,核心区域是数个彼此独立、墙壁厚重的隔间,每个隔间里生活着一个孩子。孩子们年龄不一,但共同点是异常安静,眼神空洞,举止带着一种被驯化的迟缓。他们拥有干净的衣服、整齐的床铺、甚至简单的玩具和书籍。
未和但第一次同步观看阿波罗传回的实时影像时,正是主教到访的时刻。画面里,他用戴着戒指的手抚摸一个男孩的头发,递给他一块看起来十分诱人的、点缀着果脯的小蛋糕。孩子接过去,小口吃着,脸上露出麻木的、程式化的微笑。主教低声说着什么,阿波罗的音频采集在那种环境里有些模糊,但“乖孩子”、“奖励”、“主的恩赐”等词汇断断续续地飘出来。接着,主教的手从孩子的头发滑到脸颊,然后更往下……
但猛地切断了画面。他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背对着未,肩膀剧烈地起伏。未坐在原地,盯着变黑的屏幕,手指掐着手腕,直到感觉到湿黏——不知是指甲掐破了皮,还是冷汗。他胃里翻江倒海,那不仅仅是侵犯,那是一整套将扭曲欲望嵌入“关怀”与“赐福”仪式中的邪恶体系。
“继续看。”但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沙哑得可怕,但已经没有了哭腔,只剩下冰一样的决绝。他走回来重新启动了播放。
证据的收集是琐碎而漫长的酷刑。阿波罗不能长时间活跃移动,以免被可能的反侦察魔法或精密能量扫描察觉。它大部分时间潜伏在通风管道或建筑材料缝隙里,像个耐心的捕食者,只在绝对安全时伸出探针。它记录时间戳,记录人员进出规律和换岗间隙,记录每一次点心发放的批次和接收的孩子编号。
未负责技术层面的监控和初步筛选。他需要确保阿波罗的隐蔽性,规划其有限的移动路径,处理海量的原始数据。
但则负责解读教会内部的“语境”。他能认出偶尔出现在画面边缘的其他神职人员是谁,能推断出某些物品的教会特定来源。
深夜,当一天的工作暂告段落,两人都精疲力竭却毫无睡意时,会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们也争吵。压力让神经变得脆弱。一次,未坚持要让阿波罗冒险靠近一次点心的制备区域,试图获取更直接的成分样本。但激烈反对,认为风险太高,一旦阿波罗暴露,前功尽弃,他们也可能万劫不复。
“我们必须拿到铁证!”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睛里布满血丝,“光有影像不够!金主需要实物证据!”
“如果阿波罗被发现,他们立刻就会知道有人在查!所有证据都可能被销毁,那些孩子……可能就永远消失了!”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那个混蛋每周都去奖励他们?”未口不择言。
但的脸色瞬间惨白,像是被狠狠抽了一耳光。他猛地转过身,肩膀剧烈地起伏,良久,才用极其压抑的声音说:“……我不是在阻止你,未。我是在计算代价。我们输不起。”
那次争吵最终以未的妥协告终。他们找到了折衷方案:让阿波罗在一次点心发放后,极其小心地收集糕点碎屑。
蒙加是他们与外部世界、尤其是与委托方蓝戈副主教的唯一联络通道。他定期通过加密频道与未联系,接收进展简报,传递蓝戈的指示和必要的资源支持。
“我知道了。”蒙加最后只说了一句,声音有些沙哑,“你们……自己保重。”
一个半月,在高度紧张、日夜颠倒、与人性至暗面持续对峙中,显得无比漫长。
未和但共享着同一个可怕的秘密,也共享着同一种濒临极限的疲惫。
最终,所有的碎片被艰难地拼凑起来。时间线、人员关联、物资流向、化学分析报告、阿波罗拍摄的关键影像……连同但根据教会内部信息推断出的权力保护网络草图,被整合成一个庞大的、足以让任何看到的人脊背发凉的证据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