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但还没有睡。
他其实已经躺下了,但躺下和睡着是两回事。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那道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教堂后院那些植物在黑暗中散发的气息——湿润的泥土、正在闭合的花朵、某种叶片背面分泌的苦涩汁液。他闭着眼睛,听着风声,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道是守夜人还是某只夜行动物的脚步声。他知道自己应该睡着,明天还有晨祷,还有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书,还有阿波罗会在他起床之前替他把水温调到合适的温度。但他睡不着。
终端在枕边震了一下。他拿起来,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得刺眼。未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今晚能不能见一面?”
他打字:“侧门。老时间。”
然后他起身,穿好衣服,把阿波罗调到待机模式,推门出去。
未站在侧门外,整个人透出来一种异样的疲惫感。那疲惫已经跟了他很久、只是今晚格外藏不住。
“进来?”但说。
但的房间,未已经来过很多次了。
推开那扇门的时候,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把这个空间再过一遍。门边靠墙立着那个老旧的木柜,柜门上的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一层木头,但从来没有说过那个柜子的来历,未也没有问过,但他每次进来的时候都会看它一眼,像是某种仪式。柜子旁边就是他常坐的那把椅子,坐上去的时候后背刚好贴着墙壁。
从椅子到但坐着的地方,要穿过整间屋子。中间是一张大桌子,宽得能摊开三四本书还有余,桌面被岁月磨得温润,上面放着烛台、几本翻开的古籍、一个插着干枯草茎的陶罐。桌子那边是床头柜,再那边是床,床尾连着毯子铺就的区域,再往后是浴室的入口。但就坐在床边,背靠着床头那侧的墙壁,腿微微蜷着,姿态松弛得像是独处时那样。从门边的椅子到床边的但,这段距离足够让一个人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三遍,也足够让两个人隔着整个房间对望,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待着。
未一直觉得这个距离很奇怪。太远了,远到说话得稍微提高一点音量,远到他看不清楚但脸上那些细微的表情。但从来没有提议让他坐近一点,他也从来没有自己走过去。好像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这种距离就是他们相处的方式——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对方的脸,刚好能听见对方的话,刚好不会让任何一方觉得压迫。
今晚但先开口。他说清洗还在继续,说总堂那边新换的人还在熟悉业务,说工作效率低得让人发笑,但工作效率低反而意味着没人有时间盯着别人,这也算是一种好处。他说他最近多接了一些档案整理的活儿,那些旧案卷堆在仓库里落了几十年的灰,没人愿意碰,他碰了,阿波罗帮了大忙,现在那些档案已经分类入库了五分之一。他说古籍那本书快看完了,阵法图临摹了三张,还没想明白有什么用,但临摹的时候手很稳,脑子很静,这本身可能就是一种用。
未坐在那把椅子上,听但说话。但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每个字都清楚,每个句子都完整,但那些字和句子像排着队从他脑子里穿过,没有停下来,没有留下痕迹。他听见但说清洗还在继续,那些词他都认识,连在一起也能听懂,但它们就是进不去。它们在他脑子表面滑过去,像水珠从玻璃上滑下去,留不下一点湿痕。
未知道自己这是怎么回事。那个叫什么他忘了,有人好像提过,也可能是他自己猜的。想不起来是正常的,最近经常这样。他记得的只是这种感觉:人在那里,声音在那里,话也在那里,但它们和他之间隔着一层东西。他自己在里面,但也在里面,但他是模糊的,像水底的人影,能看见轮廓,能看见动作,但看不清脸。
但说话的时候偶尔会低头,看自己的手。未看着但低头时长发垂下来的弧度,那个弧度他很熟悉,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但低头的时候后颈会露出来一小截,抬起头的时候目光会从他脸上扫过。他记得那个动作,但那些东西现在浮在他脑子上面,下不去,也散不掉。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未的注意力被那个声音拉过去,又拉回来。但还在说话,但那些话还是进不去。他想起自己刚进这个房间的时候,曾想过今晚要说的事。那些事现在还在那里,在他脑子某个角落,等着被拿出来。但他拿不出来。他坐在这里,连但说的话都听不进去,拿不出任何东西。
但终于停了下来。房间里安静了,只剩下烛火的声音,和窗外很远的地方偶尔传来的不知道什么动静。未看着但,但看着他。他不知道但刚才说了多久,不知道但说完了没有,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他就坐在那里,看着那双雾蓝色的眼睛在烛光里晃,晃得他有点晕。
“嗯。”他说。
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保持着刚才说话的姿势,双手放在膝上,脊背挺直,目光落在未脸上。
未知道但肯定看出来了。他说话的时候未一言不发,他说完之后未只回了一个嗯,这个“嗯”和他说了那么久的话之间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那道鸿沟叫“我什么也没没听进去”。
但没追问,没有露出任何让未难堪的表情。
未忽然很想给自己一刀。
他受不了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他坐在这个他唯一在乎的人面前,他连听他把话说完都做不到。那些话从他脑子里滑过去,一滴都没留下。他也想好好听,想记住每一个字,但他做不到。脑子像筛子一样,那些话漏下去,漏得干干净净。
他知道但不会怪他。但的等待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他花了很长时间。他不知道有多长,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
“刚才我没太听清楚,”他说,声音很涩,“没关系吗?”
但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是那个很轻的笑。“当然没关系。”他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种事,“那些不是重要的事情。而且我还可以在终端上给你发消息,你想看的时候再看。”
又过了好一阵子,当未的目光落在桌子上的地图卷轴的时候,未终于想起来自己是来干嘛的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但看着他,等他继续。
“你到底想不想跟我走?”
虽然是询问,可经他嘴里说出来完全没有任何有待商榷的意愿。他突然把这句话放在两个人中间,像放一块石头,不轻不重,刚好压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
但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想。”
“想。”但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但不是现在。”
“……”
“我走不了。”但抬起头,看着未。那双雾蓝色的眼睛在烛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深,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浮,看不真切,但确实在那里。“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孩子,不是因为教会需要我。那些都是真的,但不是最真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词,又像是那些词自己还在往外涌,他只是等着它们涌出来。
“最真的是……”
“啊,蜡烛快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