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他说。
未愣了一下。
“牧医。”但说,“教会的体系里,司铎除了做弥撒和处理文书,还有一个职责就是医疗。尤其是底层教区,没有专门的医生,司铎就是医生。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做那些药膏,为什么会治愈魔法,为什么会养那些苔藓?”
未以前只知道但做这些事,从来没想过这本身就是一种身份,一种技能,一种“但本来就是医生”的事实。
“我用魔法检查过你的身体。”但说,目光落在未脸上,那双雾蓝色的眼睛在医疗点那种冷淡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深。“很奇怪,只有精神衰竭的症状。身体上什么毛病都没有,器官都好好的,血也正常。”
他顿了顿。
“这几天你一直睡着,那些药就是干这个的。后几天开始规范作息和饮食,慢慢养,养一段时间应该能恢复。但是我其实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晕。精神衰竭有很多种可能,我不知道你是哪一种。”
未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晕。但用魔法检查过,但什么都查不出来,但只能让他躺着养。他不知道的那些东西,那些幻觉,那些不存在的人,那些往下掉的流沙质地板,那些他不敢想的疑问——但不知道。但只知道他病了,不知道为什么病。
这让他忽然松了一口气。
“没事。”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急一点,像是要赶在但问更多之前把路堵上。“这个我自己都不太知道,而且最好别知道。”
他看着但,但还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未读不懂的东西,像是疑问,像是担忧,像是别的什么。
但坐的硬椅子,椅背是直的,没有靠垫,但就那样挺直着背坐着,像在教堂里参加什么仪式一样。
“你来床上和我一起休息。”未说。
但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是那个很轻的笑。
“这样实在不合规矩。”他说。
未盯着他。不合规矩。这个词他从但嘴里听过很多次。不合规矩不能让他进来,不合规矩不能留太晚,不合规矩不能在教堂里牵手。现在连躺一会儿都不合规矩。
“那你来床上这里坐着总行了吧。”他说,“还能靠在床头。你那椅子连个靠背都没有。”
“没事。”他说,“我一般都是要保持这样一个姿势的。”
“你这个时候还跟我装。”未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但话里的东西不轻。他看着但,目光里没有什么责备,只有那种“你别瞒着我”的无奈,那种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知道对方在躲什么却也只能点破的无奈。
但愣了一下。他看着未,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开始松动,像是一层壳被什么敲开了一道缝。
“好吧。”他说,“其实我还是对你突然晕倒生气。”
未愣住了。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一直瞒着…我很担心。”
“我有过那样的念头。你什么都自己扛,然后在我面前倒下去……如果你能多信我一点就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膝上。
“但是你刚刚听了我的话,乖乖躺着,我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气了。”
“感觉……可以原谅。”
“是啊。”未说,“我也没有什么多余的精力了。我保证,只要是我能讲的,我尽量讲出来。至于你故乡的事情,就先等等,我也不这么着急了。”
但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未读不懂的东西。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没有躺下来,而是坐在床沿,然后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腿。
未愣了一下。
未慢慢挪过去。他挪得很小心,床单在他身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姿势,不知道该不该真的枕上去,不知道该不该做这件事。
未把枕头挪开一点,慢慢低下头,把头靠过去。他的脸颊碰到但的腿时,先感觉到的是布料的纹理,细细的,有些粗糙,然后是下面的温度,温热的,从布料底下透上来。但的腿很瘦,他枕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腿骨硌着脸颊。
他枕在那里,没有动。他能感觉到但的呼吸,很轻,很慢,隔着布料传过来,带着某种规律的起伏。
那个装置还在嗡嗡响,吵闹的喧嚣此刻却像像某种安静的节拍。那个声音,但的呼吸合窗外不知道是什么的动静混在一起,不像催眠曲,更像是某种背景,让他可以安心地沉进去,不用想任何事。
未很少和但靠的这么近过。但的身上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未能看到祭司袍的边缘走线了,上面覆盖的面料也是粗粗的,虽然看着像丝,但是居然和麻布一个手感。这样的衣服绝对不会保暖的。未把脑袋往但的大腿处靠了靠,这样会让但暖和点吗?
但似乎是察觉到了未的动作,低下头。几绺长发悄悄滑了下来,扫过了未的脸。
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响,可能是风吹过某扇窗户,可能是夜鸟叫了一声。未没有去分辨。他只是枕在那里,让那些声音、那些温度、那些触感把自己包裹起来。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过。自己的心跳太具体了,太真实了,真实到他有点害怕,又有点舍不得。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后来那些声音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那些触感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暖,然后他就沉下去了,像沉进一片温热的、柔软的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