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洛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他看着未脸上那种平静之下深藏的、刻骨的情绪,那并非恨意,而是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说的东西,混合着厌恶、恐惧,以及某种……被深刻影响后的、无法摆脱的印记。
然后,未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斩断一切犹豫的清晰:
“但是,他,我曾经也喜欢过。”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炸弹,在狭小的空间里激起无声却剧烈的震荡。非洛死死地盯着未,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未的表情是认真的,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率。
未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继续说道,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将自己彻底剖开的决绝:
“我对你,不设防。”他说,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非洛的心上,“所以,你能喜欢我,简直太正常了。我……”他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然后很自然地说出了口,“我也喜欢你。”
非洛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似乎停了一拍。
未没有给他消化或反应的时间,他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衣服上的装饰纽扣上,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更多的勇气,或者需要对着一个更不具威胁性的对象才能说出口。他斟酌着,那些在心底压抑了太久、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的、关于自我最混乱核心的认知,此刻像找到了一个裂缝,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流淌:
“我见过的……正常人,太少了。”未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自我剖析时的艰涩,“在实验室里,后来……在外面。所以,只要遇到一个人,对方身上……有那么一两个,哪怕就一个,在我看来算是优点的东西,比如……强大,聪明,坚定,或者只是……对我释放出一点点不那么糟糕的善意,我可能……就一定会喜欢上。”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非洛,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空茫或疲惫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性吸引,爱情,依赖,崇拜……随便你怎么叫它,名字不重要。只是……里面的成分不一样,比例不一样。我对你,也有。”他坦然地承认,“但是,有,不代表就要当恋人。有,也不代表我就不正常。”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向某个看不见的审判者宣告:
“我必须……反复告诉自己,我这样是正常的。我必须催眠自己,我正常,我没什么大问题,我只是……经历得有点不一样。我只有这样,才能……继续活下去,继续往前走。不然,”他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近乎虚无的弧度,“我早就该疯了,或者早就该不存在了。”
这番话说完,房间里陷入了更长久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非洛就那样坐在他身边,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体散发的微热,能听到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声。他看着未,那双总是跳跃着生动光彩的异色瞳孔,此刻像是两泓被剧烈搅动后又缓缓沉淀的深潭,里面翻涌着太多太多东西——震惊,心痛,难以置信的理解,汹涌的怜惜,以及一种更深的、仿佛触及了对方灵魂最孤独脆弱之处的战栗。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过去。终于,非洛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极其缓慢地吐出来,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所有沉重情绪都随着这口气呼出去。他抬起手,似乎想碰触未的肩膀,或者只是做一个无意义的手势,但最终,那只手只是落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哪里的话。”非洛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笨拙的温柔和坚定,他摇了摇头,看着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明明……很正常的。”
未看着他,看着他说出这句话时,脸上那种毫不作伪的、近乎虔诚的认真。那目光不像是在安慰,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刚刚发现的、不容置疑的真理。
一股温热的、陌生的酸涩感,毫无预兆地冲上了未的鼻腔,让他眼眶微微发热。他迅速眨了几下眼,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湿意压了下去。他移开视线,看向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水,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点近乎鼓励的意味:
“如果你真这么感觉的话,”未说,目光重新落回非洛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那你就该对自己,也多一点信心。你绝对……值得被喜欢,也绝对拥有喜欢别人的权利。而且,”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你拥有那种……喜欢别人,却能控制自己不越界、不造成伤害的能力。光是这一点,你不知道比这世界上多少人……强了多少倍。”
非洛听着这些话,那双异色眼眸里的光芒,从最初的震荡、心痛,慢慢沉淀,然后,一种新的、更温暖、更明亮的光,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晨曦,一点点从深处浮现出来。那光里带着被理解的巨大释然,被无条件接纳后的、近乎虚脱的感激,以及一种被重新赋予了某种珍贵价值的、小心翼翼的确认。他看着未,嘴唇微微颤抖着,好半天,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依旧很轻,却不再沉闷,反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后的柔软鼻音:
“谢谢你……”他低声说,然后,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那点柔软里又掺进一丝困惑和不好意思,“不过……怎么变成你开始安慰我了?我本来觉得……是我需要安慰你才对。”
未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肯定。
“不用,”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简洁,“你现在……好点了吗?”
非洛看着他,很认真地想了想。他感受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不再像之前那样被冰冷的罪恶感和自我厌弃紧紧攥住,窒息般疼痛。
“好点了。”非洛最终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他停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细微的、近乎孩子气的犹豫和渴望,那是在极度紧绷后的松弛中,自然流露出的、对最基本安慰的渴求。“只是……总感觉……”
他没说完,但目光在未的脸上停留,又飞快地扫过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然后又飘开,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难以启齿的羞赧。
未看着他脸上那副神情,忽然间,福至心灵般地,明白了。
“是不是,”未开口,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了然,“想抱抱我?”
非洛猛地抬起眼,看向他,那双异色瞳孔瞬间睁大,里面清晰地映出惊讶、被说中心事的窘迫,以及一丝迅速升腾起来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未没等他回答,或者说,不需要他回答。他直接伸出手,没有犹豫,轻轻揽过非洛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来,”未说,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我们抱一下。”
非洛的身体先是僵了一下,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直接的接触惊到了。但随即,那层僵硬如同阳光下的薄冰,迅速融化、消解。他几乎是顺从地,又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压抑了太久的情感,顺着未手臂的力道,靠了过去,将自己的脸埋进了未的肩膀和颈窝之间。然后,他伸出手臂,紧紧地、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地,回抱住了未。
那拥抱的力度很大,紧到未觉得自己的肋骨都被勒得有些发疼,紧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非洛胸腔的起伏,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喷在自己颈侧的皮肤上,带着潮湿的热意。非洛把脸深深地埋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未能感觉到,自己肩头的衣料,正在被某种温热的液体迅速浸湿,留下一点扩散的、冰凉的湿痕。
未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同样收拢了手臂,回抱住非洛,手掌在他的背上轻轻拍抚着,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他知道,这个拥抱里,不仅仅有非洛此刻翻涌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有他释放出的、沉重的罪恶感和压力,也有他自己心里,那份同样需要确认的、关于这段关系不会因此破碎的安心。
房间里很安静,只剩下壁灯努力散发着昏黄的光,将两个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融成一个模糊的、不分彼此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