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晚叙问出此话,眼睛紧盯着时矫云,唇边露出一抹浅淡的得意笑容,似在说:看,我问出这么深刻的问题聪不聪明,快夸我。
时矫云闻言微微讶异,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有男子问出这般问题。她抬眸看向身侧的沈容溪,后者朝她温柔颔首,眼底满是鼓励。她便定了定神,不再犹豫,抬眼看向萧晚叙,声音清冽:“萧公子,你可知你母亲最喜欢吃的菜系?”
萧晚叙虽不解她为何突然岔开话题,却因她肯主动与自己交流而心头一喜,连忙老实回答:“不曾了解,母亲从未主动提过她偏爱的菜色。”
“那你父亲呢?”时矫云又问,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瓷杯壁,语气轻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凉。
“父亲的喜好我倒是知道不少。”萧晚叙眉头微皱,满心困惑,“时姑娘为何突然问起我父母的喜好?这与你要回答我的问题,有什么关联吗?”
“当然有关。”时矫云捧着瓷杯喝了口热水,抬眸看他,目光清明,“你可曾想过你为何能清楚知道你父亲的喜好?是因为他的随意一提吗?还是说,他拥有你从未在意的,选择的权力?”
“在你看来,他自然可以选择今日吃自己爱吃的菜,明日喝自己钟爱的酒,他的喜好摆在明面上,你见得多了,自然也就记在了心里。”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字字清晰:“可你母亲呢?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何从不主动提及自己的喜好?是她真的没有吗?想来不尽然。人皆有口腹之欲,遇见合口味的饭菜,自然乐意多吃两口。可你见过她对着哪道菜,露出过欢喜的神色吗?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家里的餐桌上,永远摆着的都是你父亲爱吃的菜?”
“这……”萧晚叙被问得一怔,嘴唇嗫嚅着,半晌才艰难地挤出一句话,“你是说……我母亲没有选择自己所喜菜色的权力?”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眉头紧锁,下意识攥紧了衣袖,语气满是不可置信:“这不可能啊!她是萧家的主母,掌管着中馈,怎么会连选择菜品的权力都没有?”
一旁的沈容溪始终安静听着,目光沉静地看向萧晚叙,没有说话,却似有千言万语藏在眼底。
“因为你父亲的默认。”时矫云语声淡淡,目光落在跳动的炭火上,一字一句却带着千钧之力,“默认女子不需要有喜好,不需要有偏爱,只需要乖巧顺从地守在深宅里,只要给够衣食住行,便算周全。不必去关心她们喜欢什么花,厌恶什么味,不必去问她们想不想走出院门,看一眼外面的天地。”
她抬眸看向萧晚叙,眼底没有波澜,却藏着看透世情的清明:“你若是不信,尽可以试着回想,你母亲的梳妆匣里,可有一件是她真正为自己挑的首饰?你姐妹的手里,可有一样是她们真心喜欢、而非为了迎合旁人的物件?”
她微微一顿,话语里添了几分冷意:“再去对比你家中的男子,你父亲可以随心所欲收藏古玩,你可以毫无顾忌去寻花田、论学问。你看,是不是在你们骨子里默认的思想里,女子就该如此?就该收起自己的欲念,活成旁人眼中‘温顺贤淑’的模样?”
萧晚叙僵坐在椅子上,瞳孔猛地一缩,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两下,竟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时矫云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他习以为常的生活,露出底下最冰冷的真相。
“你们将女子的喜好生生扼制,逼着她们收起锋芒,变成你们想要的温顺模样。”时矫云缓缓放下手中的瓷杯,指尖轻轻抵在微凉的桌沿,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可字字句句却像淬了冰的利刃,直刺人心,“可等她们真的活成了你们期待的样子,你们又回过头来问我‘为什么女子不能像你一样自信、张扬、果敢’。”
她微微倾身,目光直直看向萧晚叙,一字一顿地追问:“你不觉得,这很讽刺吗?”
这句话落下,客厅里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火盆里的炭块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萧晚叙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闷痛得喘不过气。他猛地一颤,身子晃了晃,攥紧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是这样的……”萧晚叙面色苍白地启唇想要反驳,“我……我从未想过要阻止她们去寻找自己的喜好。”
“可你默认了,不是吗?”时矫云收起自己的气势,转变成平和的模样,她微微一顿,话语像是一把温柔的刀,剖开他根深蒂固的偏见:“你看到的从来只有自己,从不会将目光多分一丝给那些被你忽视的女子。在你看来,她们本就该是这样,温顺、听话,守着深宅大院,不谈喜好,不问悲喜。”
客厅里静得落针可闻,火盆里的炭烧得只剩暗红的余烬,窗外的冷风卷着枯叶掠过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萧晚叙僵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字的反驳都吐不出来。
坐在一旁的祁越,听完时矫云的话,紧握的手掌因用力过度而泛白。他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涩意,再抬眼看向时矫云时,目光里已然缠上了复杂的情绪,似悲愤,似共鸣。
时矫云并未理会呆愣在原地、心神俱震的萧晚叙,只轻轻起身,与沈容溪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转身回房取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本线装律法书,书页已然泛黄,边角被反复摩挲得有些卷曲,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朱红色的批注,深浅不一,看得出来是被反复研读揣摩过。
她走回桌边,将律法书轻轻放在萧晚叙面前,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若我方才与你说的话,能真正引起你的几分思考,那这本书你便拿去。好好看看,这世上的女子为何大多不敢表明喜好,为何大多不敢反抗男子,为何只能困在深宅里,活成旁人期待的模样。”
萧晚叙的目光还涣散在半空,听见声音才缓缓聚焦,落在那本画满朱砂的律法书上。书页间的朱红痕迹像一簇簇细小的火苗,在他混沌的眼底轻轻跳动,原本僵住的身体,也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弹。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本泛黄的律法书。指腹蹭过书页边缘被摩挲出的卷边,又触到那些深浅不一的朱砂批注,带着粗糙的涩感。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翻开其中一页,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字句上,喉咙却猛地发紧,声音干哑得不成样子:“‘同为夫妻,夫杀妇者,判三年牢狱;妇杀夫者,处死刑’……‘妇女被强盗污者,虽和同强,不许告举’……”
一字一句,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砸在他心上,震得他指尖更颤。这些文字,他从前在学堂里也读过,只当是寻常的律法条文,平平无奇。可此刻再看,却陌生得如同天书,字里行间透着刺骨的冰冷与残酷,和他认知里那些“夫唱妇随”“温婉和顺”的美好,形成了一道天堑般的割裂。
他怔怔地盯着书页,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原来那些女子的“不敢”,从来都不是天性懦弱,而是被这样的律法,死死地捆住了手脚,扼住了喉咙。
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冷风卷着枯叶,“呜呜”地掠过窗棂。一旁的沈容溪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眉峰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轻叹;祁越则垂着头,紧握的手掌再次收紧,指节泛白,那些条文,又何尝不是压垮他妹妹的最后一根稻草。
萧晚叙怔怔地抬起头,目光落在时矫云身上,那眸光中像是有精心构建多年的认知在缓慢碎裂、崩塌,只剩一片茫然与虚无。他嘴唇嗫嚅着,声音轻得像梦呓:“那我所读过的圣贤书……又是为了什么?那些满口教导我要为天下不公奋起反抗的学问,那些劝人坚守正义的道理,又有何意义……”
时矫云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得轻柔,却带着一种引人沉沦的蛊惑力,一字一句落在萧晚叙心上:“意义,就是去做一件实事,一件能让女子挣脱掌控、挺直腰杆的实事。”
她抬眸看向他,火光在她眼底跳跃,映得那双眸子亮如星辰,满是笃定与鼓励:“用你的笔,让那些突破世人固有看法的女子形象跃然纸上;用你的才学,让女子身上的自信、从容与果敢,传遍千家万户。不是只在书里谈正义,而是让这些正义,真正落到女子身上,让她们敢站起来,也能站起来。”
萧晚叙定定地望着时矫云,火盆里跳动的火光,将她的侧脸晕染成一层柔和的暖橘色,轮廓温柔却骨底藏锋,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像一束光,直直撞进他混沌的心底。
他眼底那些破碎的迷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凝聚,渐渐被清明与一种不知名的信仰所填满。他缓缓收紧指尖,将那本画满朱砂的律法书捏得愈发紧实,指尖蹭过泛□□冷的书页,又触到那些滚烫的朱砂批注,一冷一热的触感交织,像有一股力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给他指明了一个方向。
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他忽然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重、有力,撞得胸腔微微发颤。这是他十七年人生里,从未有过的清醒时刻,一条从未设想过的道路,在他脑海中缓缓铺展、成型。那道路挣脱了世俗礼教的束缚,带着些许不计后果的疯狂,一路伸向迷雾笼罩的、不知名的未来。他心中没有半分畏惧,反倒因这份明确的使命感,生出前所未有的滚烫热忱。
“我明白该如何做了……”萧晚叙缓缓起身,双手交叠于身前,朝时矫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姿态谦逊而郑重,与初见时的自负判若两人,“此番交谈,晚叙受益终身。心中已然有了规划,即日便启程返程,着手去做该做的事。经此一叙,来日有缘,再与二位再会。”
“好。”时矫云回以一礼。
沈容溪与祁越同时起身,四人相互颔首行礼,告别得体而从容。
目送二人离去的沈容溪,转眸看向时矫云,眼里满是欣慰与赞叹。时矫云回望,唇边扬起清浅笑意。种子已然播下,余下的日子,便静待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