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柳苓的卖身契,还在你手里押着?”萧晚叙忽然抬眸,眉眼微挑,目光直直落在路班主脸上,带着不容置喙的质问。
“这……这倒是实情。但先生明鉴,卖身为奴是柳姑娘自愿,手印是她亲自盖的,文书也是经官府认证过的,合情合法。”路班主心中大叫不好,忙搬出规矩辩解,装作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
萧晚叙轻啧一声,抬手将《暗潭》丢到他怀里,书脊撞在路班主膝头,带着不轻不重的力道。他似有几分为难地开口:“今日凤吟轩倒是遣人来找我,商议将《暗潭》改编成戏文的事。本来我念着你沁梅榭《东方》演得极好,还在犹豫要不要应下,可你偏偏将柳苓的卖身契攥得死紧,东方姑娘本是自在随性的性子,柳苓既是她的扮演者,怎能如纸鸢一般被人攥着线绳牵制?这么一来,我倒觉得凤吟轩的提议,未尝不可考虑。路班主,你觉得如何?”
路班主捧着《暗潭》,只觉那本书重逾千斤,牙齿咬得腮帮子发酸。他如何不明白萧晚叙的意思?今日若肯将卖身契还给柳苓,《暗潭》的改编权或许还能留在沁梅榭;可若执意不肯,这香饽饽定然会落到凤吟轩手里。凤吟轩本就戏班底子厚、名角多,再加上《暗潭》的名头,届时观众定会蜂拥而去,沁梅榭怕是要落得门可罗雀的下场,这可是灭顶之灾。
他不是没想过赌一把,赌萧晚叙不会因这点事毁了好不容易捧起来的柳苓。可他不敢赌,若是沁梅榭倒了,以萧晚叙的能耐,动动手指便能将柳苓接走,届时他便是鸡飞蛋打。两相权衡,唯有妥协一条路可走。
“先生所言极是,是我思虑不周。”路班主沉了沉气,咬着牙松了口,“东方姑娘的扮演者,自然也该如她那般自由。明日我便将柳姑娘的卖身契原物奉还,只是我有一个薄求,柳姑娘需得终身留在沁梅榭演出,不得私自接其他戏班的本子,也不可另投他处。”
萧晚叙垂眸思索片刻,抬眼时已敲定了折中法子:“卖身契归还,这是前提。至于留班,你可与她签订合约,合约里须得将她应有的权力一一列明归还,不得擅自侵占,亦不得以任何理由无故毁约。比如让她自主选角、培养弟子,按月结算她的演出酬劳,妥帖保护她及她所带弟子的人身安全,这些条款,你能做到?”
怕路班主心有芥蒂、阳奉阴违,萧晚叙又添了句筹码,语气淡淡却带着十足的分量:“若你能依约行事,绝不亏待柳苓,那我便应下,后续我要写的两本新作,均只与你沁梅榭一家合作,旁人连碰的机会都没有。”
“好!”路班主眼中瞬间亮了,最初的犹豫与不甘尽数消散,当即一拍桌子应了下来,“就按先生说的办!明日我便拟好合约,绝无半分苛责条款!”
次日晌午,萧晚叙与路班主邀了柳苓和程衣到前厅。路班主当着萧晚叙的面,将那纸泛黄的卖身契递到了柳苓手中,指尖捏着纸角,终究是舍不得地松了手。
柳苓捏着那纸束缚了自己数年的卖身契,指节微微颤抖,眼底瞬间漫上湿意,泪珠滚落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她走到烛台旁,小心翼翼将卖身契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舔舐纸角,一点点将其燃成灰烬,直至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才转过身,对着萧晚叙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哽咽着道:“谢先生怜惜,柳苓……柳苓无以为报。”
“不必谢我,这是你应得的。”萧晚叙抬手轻轻扶起她,温声安慰,指尖轻拍她的脊背,压下她的激动,“路班主已拟好新的合作合约,你且仔细听听,若有不妥之处,尽管提出,不必迁就。”
程衣站在柳苓身侧,素来沉静的眉眼间也染了几分暖意,见路班主拿出合约,便上前一步接过,逐字逐句细细翻看,生怕漏了半分不公条款。萧晚叙也接过一份,目光扫过每一条款,确认柳苓的选角权、酬劳权、人身安全保障等均一一列明,且无任何霸王条款,才微微颔首。
柳苓定了定神,看完合约后在二人的点头示意下接过笔,于合约末尾郑重落下自己的名字。墨痕落在宣纸上,力透纸背,仿佛刻下了新生的印记。
放下笔的那一刻,柳苓望着纸上自己的名字,心头百感交集,有迷茫,有庆幸,更多的却是难以按捺的兴奋。一股从未有过的野心,在她心底悄然生根发芽,她要借着这份自由,练出一支属于自己的戏班子,一支没有恶意捉弄、没有肆意凌辱、人人平等、皆凭本事立身的戏班子。
程衣见她眼底的光,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柳苓抬眼看向程衣,两人相视一笑,眼底皆是对未来的期许。而萧晚叙看着这一幕,唇角也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悄然退到了一旁,将舞台,彻底交还给了柳苓自己。
路班主将签好的契书轻轻折拢,指尖压平纸页边缘,面上装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温和模样,对着柳苓与萧晚叙颔首:“既已落笔,往后便按合约行事,柳姑娘尽管放心。”
话音刚落,他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立在角落的程衣,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得,转瞬便掩入平和。程衣的卖身契,还牢牢锁在他的暗箱里,这便是他留的后手。
方才妥协归妥协,他岂会真的毫无防备,日后即便柳苓羽翼丰满、敢违逆毁约,他也有法子拿捏。只需将程衣的身契摆出来,再添油加醋哭诉一番,指责柳苓罔顾师徒情分,得了自由便抛下授业师傅,任他自生自灭,便能将“忘恩负义”的帽子死死扣在她头上。戏坛最看重名声气节,这般一来,柳苓纵有天大本事,也难再立足。
程衣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垂眸掩去眼底的沉色,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始终未发一言,只安静立在原地,仿佛未曾洞悉这暗藏的算计。而柳苓正沉浸在新生的喜悦中,萧晚叙亦含笑望着她,无人留意到路班主那转瞬即逝的算计,以及程衣眼底的欣慰与隐秘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