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沐钦见她知礼,眼底笑意复起,话锋一转谈及蜂窝煤,语气满是赞许:“倒是你弄的那蜂窝煤,着实是利民的好东西,如今镇上乡间百姓多改用此物,木柴消耗省了大半,往日被大肆砍伐的山林也有了喘息,护了山林又解百姓炊煮取暖之需,你可是立了大功。”
沈容溪闻言摆手谦辞,并未独揽功劳,语气诚恳道:“先生过誉了,这并非学生一人之功。蜂窝煤能成,多亏了矫云费心统筹矿上诸事,带着人勘矿、挖矿,把矿上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有陈月留、李桐簪等妇人,牵头组织乡里女子拆解、分拣原煤,手脚麻利又极有章法,少了她们几人倾力相助,这事断断成不了。”
她话音落,柏沐钦眼中闪过明显的讶异,挑眉看向身侧的时矫云,指尖顿在胡须上,显然未曾想过这桩利民实事,背后竟有两位女子主事操持,先前对“女子无甚大用”的成见,悄然松动几分。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时矫云身上,语气里添了几分真切的赞许:“原来如此,倒是本县小觑了女子的本事,时姑娘竟能打理矿上事务,陈姑娘也能组织众人劳作,皆是难得。”
时矫云闻言,放下箸微微欠身福礼,语气平和且沉稳,无半分怯意:“大人谬赞,民女不过是略尽绵薄,幸得沈大哥信任,又有乡里众人相助,方敢接手这些事,算不得什么本事。”
柏沐钦看着她从容不迫的模样,又想起沈容溪教女子习字的初衷,眼底的改观更甚,抚须笑道:“话虽如此,能将矿上、乡妇之事打理得妥妥帖帖,已是难得。先前我还觉着,女子识文断字无甚大用,今日看来,倒是我囿于成见了,女子有心做事,竟也能做得这般出色。”
这番话,竟是直白点出了自己对女子的看法转变。沈容溪心中一松,唇角漾开笑意:“先生能体谅,便是她们这些女子的幸事。”
柏沐钦端起酒杯,先向沈容溪示意,又目光扫过时矫云,朗声道:“这杯酒,既谢沈解元牵头做事,也谢时姑娘倾力相助,二位为县里百姓做了实事,本县敬二位!”
沈容溪与时矫云忙端起酒杯回敬,三杯轻碰,席间的融洽里,又多了几分对女子能力的认可,烟火气中,藏着悄然的观念松动。
一场午饭吃下来,柏沐钦对这两位后辈的看法转变了不少,彼此间的生疏散去,关系也悄然拉近了几分。待侍者撤去膳具,沈容溪便从袖中取出一个素白瓷瓶,双手捧着递向柏沐钦,语气恭谨又温和:“先生,这是家师外出游历时寄回的药,专治脾胃不适,学生听闻您脾胃素来欠佳,便自作主张将这瓶药献上,还望您收下。”
柏沐钦见此,面上涌起喜色,伸手接过瓷瓶,指尖摩挲着瓶身上下端详,眼底满是欣慰:“你倒是有心了,竟还记挂着我这老毛病。”
“这是学生应当做的,原就是晚辈该记挂的。”沈容溪笑着拱手,又轻声道,“学生来时还带了些乡野寻的山珍,还有些自制的辣椒面,都已递给项管家安置妥当了,皆是些不值钱的家常物,您闲时若想起,也可尝尝鲜。”
时矫云在一旁缓声补充:“皆是些乡野小食,望大人不嫌弃。”
柏沐钦听罢,更是开怀,将瓷瓶小心收在身侧,摆了摆手笑道:“嫌弃什么?这般贴心的心意,比那些贵重物件强上百倍。你们这两个孩子,倒是个个都通透细心。”言语间,全然是长辈对晚辈的喜爱与认可。
又是一番温煦寒暄,见日头已偏西,沈容溪便拱手躬身,语气恭谨又带着歉意:“先生,学生今日还有些私事需处理,便不多叨扰了,就此告辞。”顺势婉拒了柏沐钦留共进晚宴的好意。
柏沐钦虽有惜别之意,却也不勉强,笑着抬手虚扶:“既有事便去忙,不必拘礼。”又叮嘱道,“路上仔细些,慢些走。”
“谢先生叮嘱。”沈容溪颔首应下,转身与身侧的时矫云相视一眼,二人一同躬身行礼。
柏沐钦笑着颔首,唤来项管家引路,又亲自送至二门口,看着二人行至府外马车旁。沈容溪扶时矫云上了马车,自己随后落座,掀帘向柏沐钦拱手作别,马车才缓缓驶离。
柏沐钦立在二门口,望着马车扬尘远去,面上方才温和的笑容缓缓敛去,指尖探入怀中摸出那只素白瓷瓶,指腹轻捻着瓶身细细端详,眸底掠过一丝沉凝的审视,片刻后才将瓷瓶妥帖收了回去。
项管家侍立一旁,见他凝眉不语,忙上前躬身恭敬询问:“老爷,可是这药有何不妥?”
“非也。”柏沐钦抬手抚了抚颌下长须,转身缓步往院内走,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笃定,“早便听闻沈容溪与云家合作,出了安神丸、止血散等奇药,他既敢将这药送来,定然不敢乱来,这药的效果,说不准比枫落城内所有药铺的方子都要好。”
“那老爷您……”项管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试探性地抬眸看了眼主人的背影。
柏沐钦脚步微顿,侧头淡淡瞥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丢下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我只是在想,他送来的那辣椒面,会是何等滋味而已。”
说罢,便继续往内院走去,留下项管家立在原地,瞧着主人的背影,竟半点猜不透这话里的深意,只得躬身应了声“是”,默默跟了上去。院中风过,摇落几片落叶,方才宾主尽欢的暖意,似也随那远去的马车,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