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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第2页）

裘公颤抖着手，从贴身内衣的夹层里，摸出一小块泛黄的纸片。纸片边缘焦黑，像是从火中抢出来的残页。

“这是……先帝爷的私人笔记。”裘公将纸片双手奉上，“赤狄事发后两个月，先帝爷忽然召老奴去书房伺候笔墨。那日先帝爷心情很坏，写了几行字，又烦躁地撕了，扔进炭盆。老奴趁收拾时，偷偷捡了这片……”

萧令珩接过纸片。纸已脆黄，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

“赤狄事有蹊跷。乌维何以知王庭布防？调令何以延误三日？宸儿近日与兵部走动甚密，问之，皆推诿。朕心不安。”

落款处是先帝私印的半个残迹，日期是赤狄王庭覆灭后第四十七天。

两个月后，先帝驾崩。

裘公伏在床边，泣不成声：“先帝爷……先帝爷那时已经起疑了……可没等查清楚，就……就……”

萧令珩看着手中纸片，许久没有说话。

烛火将她侧影投在墙上，一动不动。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喑哑地穿透夜色，报着子时。

“裘公，”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您可知，当年从赤狄王庭逃出去的那个女娃，后来怎么样了？”

裘公茫然抬头：“老奴……不知。只听说没找到尸首，许是……许是死在乱军中了。”

萧令珩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她没死。”她背对着裘公，声音平静，“她活下来了。被人所救，隐姓埋名，长到十八岁。后来阴差阳错，进了长公主府，成了本宫身边的一个小丫头。”

裘公瞪大眼睛，呼吸骤然急促：“殿下是说……是说……”

“她现在在北疆。”萧令珩转过身，目光落在裘公脸上，“她叫苏云絮。是赤狄王族最后的血脉，也是如今狼居胥的主人。”

裘公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泪水再次涌出，这次却带着某种近乎狂喜的颤抖：“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赤狄……赤狄还有后！还有后！”

“所以，”萧令珩走回床前，俯身看着裘公，“您今日这番话，这片纸，不止是为那场不该发生的战争中，枉死的冤魂讨个公道。更是为了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孩子。”

“她活下来了，却活得像个影子。有人拿走了她的名字，改写了她的来路，连她该站的位置，都提前铺上了别人的旗。”

裘公挣扎着要下床叩头，被萧令珩按住。

“老奴……老奴愿作证！”他紧紧抓住萧令珩的衣袖，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只要殿下需要，老奴这条残命，随时可以豁出去！只求殿下……只求殿下让那孩子知道，她的国、她的家，不是亡于天灾，不是亡于蛮族，是亡于……亡于自己人的阴谋！”

萧令珩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您放心。该她知道的时候，她会知道。该讨的债，也一笔都不会少。”

她直起身，对候在门外的碧梧道：“好生照顾裘公。没有本宫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这处院子。”

“是。”

萧令珩走出房间时，天色已微微发白。晨风带着凉意拂过庭院，吹动她鬓边碎发。

碧梧跟上来，低声道：“殿下，裘公的证词和那片残页，足以指证睿王篡改调令、构陷忠良。但若要坐实他‘通敌卖国’、导致赤狄覆灭的罪名，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他与乌维往来的密信，或者当年被他窃走的那封赤狄密函。”

“密函……”萧令珩望向北方，“如果密函还在，只可能在两个地方：睿王府，或者乌维手中。也可能，已被销毁。”

“乌维那边，镜湖一直在查，但尚无进展。睿王府……我们的人渗透不进去核心区域。”

“莫躁，棋未终局，因果未尽，且待时变。”

萧令珩独自走出院落，上了等候在巷口的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渐亮的天光。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裘公的眼泪、先帝残页上的字迹、十年前雨夜里的对话……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拼凑，渐渐显出一个狰狞的轮廓。

而那个轮廓的中心，是苏云絮。

那个曾跪在她面前说“敢”的身影，那个在烛光下指尖微凉为她揉按额角的身影，与如今北疆风雪中执旗而立的身影，在这一刻，终于重重叠合。

她的国仇家恨，她的血海深仇，原来从一开始，便早已被钉死在帝都这盘棋的某一格里，从未逃开。

马车缓缓驶向长公主府。街道两旁，早起的摊贩已经开始生火，炊烟混着晨雾，模糊了京城的轮廓。

萧令珩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望向北方。

天快亮了。

正如有些债，埋得再深，时辰到了，总要连血带骨地刨出来见见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