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的梆子声敲破了长夜的沉寂。更夫苍老沙哑的吆喝声裹着风穿过宅子的围墙,钻进了云临的耳朵里。
他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抬手揉了揉眼尾。
桌上的烛火未灭,在微风的撩拨下摇曳生姿。
云临撑着胳膊坐起身,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
此间的装潢与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一桌一椅,都是纪月笙凭着前世的记忆亲自采买,又亲手盯着匠人摆放妥当的。
他望着那扇半开的窗,昨夜的光景忽然就漫了上来……
昨夜从沈府出来时,纪月笙走在他前头,刻意与他错开了几步的距离,在马车旁停了脚,低声同马夫交代了几句。
彼时他站在廊下,心里头纳闷得紧,猜不透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直到马车停在一条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街道,他才知道她是想给他一个惊喜。
眼前是一座青砖黛瓦的宅院,门匾上没有字,但云临仿佛能看见那上面写着“云宅”。
他们肩并肩踏入宅院,看着熟悉的院子,他不禁回想起前四世,眉眼间涌上一丝哀伤。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为何要回到这里?”
晚风掀起纪月笙的衣袂。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卧房的门,许久,才缓缓开口:“虽然发生了许多不开心的事,但我不想逃避。”
虽然纪月笙只有成亲那一日是清醒的呆在这里,但她终究是这个宅院的女主人。
她顿了顿,忽然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望向云临,轻声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带着说不尽的悔意。而她的眼里盛着沉甸甸的愧疚,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云临的心上。
他的心猛地一紧。那些隐忍的、委屈的、疼痛的情绪,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可明明他是被伤害的那个人,此刻却反倒担心伤害他的人难过。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将纪月笙揽进了怀里。
纪月笙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就软了下来,轻轻靠在他的胸膛上。
云临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轻声道:“都过去了。”
过了半晌,纪月笙才轻轻推了他一下,稍稍退开一些距离。
她仰头望着他,眼底的愧疚未散,却多了几分认真:“若你不愿住在这里,那我们便重新找一处你喜欢的宅子。我之所以买下这里,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会逃避自己曾经造的孽。”
云临看着她真切的眼神,心头忽然就暖了。他抬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脑袋:“就住这里吧。”
纵使在前四世的轮回里,他在这座宅院里熬过了无数个日夜,尝尽了苦楚,可他依旧喜欢这个宅子。
何况,纪月笙都敢直面过往,他又有什么理由退缩?
虽说前四世的最后,结的都是一枚浸透了血泪的苦果。可苦果也是果。
若非尝过那彻骨的苦,他这一世,也不会生出想要改变一切的念头,更不会鼓起勇气,为自己去争取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这么一想,那四个苦果,倒像是这一世的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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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初,未破晓,天色如墨水一般。
宣政殿两侧伫立的朝臣们面色明灭不定。云临垂着眼,视线落在纪月笙笔挺的后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