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们还没反应过来,王怜花和沈浪已经各自上马,一个带着李妙清,一个带着8岁王怜花直接走了。
待流民们起身要去追,除了马蹄飞溅的泥尘之外,影子都快瞧不见了。
路上,王怜花问:“夫人不生气?”
李妙清道:“有何生气的?”
王怜花道:“他们这般不是违背了你救他们的初衷?”
李妙清神色淡淡:“我不过是于他们一饭之恩,何来救他们?我非救世主,救不了他们,在天灾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在死亡面前亦然如此。我知道你想问的是那位妇人打着将女儿卖于你做通房丫头的打算是否让我愤怒,其实是有的,可也仅是一瞬,生气又如何?她没读过书,她的女儿亦然也不会去读书,如今这个世道,供男子读书的人家都少,何况是他们,在他们的眼里,女子皆可交易,无人权可言。”说着,她忽然笑了起来,两眼一弯,眼底却无任何笑意:“你们不都一个样吗?在你们眼里,女子早已划分等级,和牲畜并无两样,其实寒门子弟亦是如此。自古以来,世道如此,你们心底不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轻轻柔柔一句话让王怜花说不出话来,李妙清的话也没说错,到底他们都是看轻女子的。在他们的眼里,女子就该柔顺,就该娇媚,就该乖巧,就该事事臣服于男子。像他母亲这般令人害怕的女子毕竟不多见,而像朱七七那般热烈如火的也是少见,还有白飞飞……
撇开这些女孩子,大多女孩子就该是那般的,因而才显得无趣和愚昧。
沈浪看了一眼李妙清,低声对8岁王怜花道:“小花,我觉得卉姨和我们都不太一样。”同行后,沈浪唤李妙清为“卉姨”,唤王怜花为“令叔”,本来是要唤“柴叔”的,但王怜花不乐意,便换了。
8岁王怜花点头:“阿娘自是与众不同。”这位“假阿娘”与众不同,就连他的真阿娘亦是不一样,但他其实更喜欢“假阿娘”多些。
同行一路,沈浪发现王怜花甚是孩子气,反而李妙清过于成熟稳重了,据王怜花自己说,李妙清比他略大几岁。
8岁王怜花嗓音稚气,沈浪就当自己多了个弟弟,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沈浪嘴角的笑就没消失过。而8岁的王怜花被摸了头,早已没了一开始的反抗,说白点他也不好真的和沈浪动手,对自己这个未来劲敌,他还在观察中。
王怜花垂下眼眸:“为夫以为夫人会拯救他们。”
李妙清被这话“逗笑”了:“拯救?什么是拯救?就像我刚才说的,给予一饭之恩就算拯救吗?我救不了他们,我也没想当救世主,不过是见到了想帮一把罢了,至于其他的,没意思,也不想那么多。此番一路南行,所遇流民之多便也说明北方灾情严重,只是……如今汛期未到,北方尽连续暴雨,说明今年不太平啊,起码对老百姓而言,今年不会是一个好年。”
王怜花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握紧,听着李妙清的话,他有一瞬恍惚,差点忘记了,李妙清本就与他不一样,她是彻头彻尾的非江湖人士,而是与官府有着密切联系的人。所以,她的关注点从来都与他们是不一样的。他不会在意流民,除非有利可图,而李妙清即便无利可图,看到了就会去在意。
但李妙清又有些不太一样,现在的她就像一个置身事外之人,站于高处俯瞰世间。
王怜花听罢,问:“你想做什么?”
李妙清道:“做不了,若是看到了,就帮一把,无愧于心罢了。”
王怜花道:“夫人倒是心善,我道……”顿了一下,王怜花没有继续说下去,反而问了一件事:“那棺材待回去后,可去看看。”
李妙清道:“是我要的蓝色的吗?”
王怜花道:“这个我可不清楚,还得你亲自去瞧,若没有调配出你要的颜色,那就继续调配,直到你满意为止。”
李妙清道:“行,回去后就瞧瞧。”
王怜花问:“那棺材当是自己用?”
李妙清道:“想在里面放些自己喜欢的东西,若有一日人不在了,就拿这些下葬即可。”
王怜花一愣:“只放东西?”
李妙清道:“只放东西,至于我……我可不喜欢困在四四方方的棺材里,然后再被土厚厚埋一层,多难受啊。人活着的时候已经被困在四方天地了,死后总不能继续这样吧?我只想做个自由自在的人,散于天地,任我逍遥。”
王怜花听明白了,似有差异,人都道死后要大办,全须全尾下葬,而今听了李妙清的话,却恍惚认为埋棺材里面似乎并不是太好。
“灰飞烟灭可不好。”他顿了下,又回答。
李妙清却笑了:“只要还是中原之地,飞灰湮灭又当如何?人亡后,固有一魂,仍在故地便可了。”
王怜花愣住了,他从未遇到谁有过这般念头,所谓挫骨扬飞,威胁威胁别人也罢,对李妙清这般无所谓根本没用。她的想法真的与旁人不一样,甚至另类于此间之人。“夫人到底来自何处?”他挨近李妙清,低头将唇贴上她的耳朵,问出了一个盘踞在心头已久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