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整夜明霞睡得都不踏实。
她一会儿梦见在学校里跟人对骂,一会儿梦见同个胡同道里挨打的大姨,一会儿梦见打工时遇见的那个不昏的大学教授,一会儿梦见明丽用压水井接水,一会儿又梦见明丽训她。
在老旧的砖瓦房子里,她恍惚听见了她那早死入赘爹的声音。
微不可闻,像是老鼠在角落里啃咬玉米粒,不知道是在呼吸,还是在低语,一个病弱的男人躺在西屋里等死。
死的很早,明霞一两岁的时候,??就死了。
她没什么印象,只记得明丽不断从压水井里取水,用水浇菜,用水做饭,用水洗澡,用水清扫院子。
姨姥姥把她抱在怀里,轻声哼唱着打老猫的歌谣。
她就那样看着阳光下的母亲,看着母亲凝重地完成一场未知的仪式,一场用水洗涤整个世界的仪式。
梦宛如长了倒刺的花枝,缠着明霞,让她根本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到底是儿时顽皮,不小心让刺扎进了她的掌心,还是一直有个花刺留在她的掌心里。
明丽板着脸训她。
七岁的孩子上天入地,倒是也牵连着明丽的心也跟着天上地下。
训了一会儿,明丽就不说话了,胳膊被断裂的树枝划出了长长的血痕,那是为了逮住爬树的明霞。
别人要砍那棵树,谁曾想明霞怎么爬了上去。
沉默的明丽眼里好像有千言万语,一字千钧,重如千万钧,压在了明霞的身上。
明霞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潺潺涓涓的流水声仿佛画外音一般将她从片段式的梦里拉了出来。
再睁开眼,还是熟悉的天花板。
明霞下楼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明蕴正吃着一个面包。
“我还说,要不要叫你一下呢。”
明蕴吃完面包,拍了拍手,“今天闹钟不管用了?”
明霞没作声,只是瞥了一眼明蕴。
明蕴拿着一包葡萄味的果酱饼干,还有早上桑娜送过来的饭盒。
“我走了。我今天会找一下那个总控室在哪儿,你没事可以多和娜姐、宁姐聊聊天。”
明霞点点头,她看着年轻的明蕴从她的视野里消失。
等到了做了母亲,明霞才知道,原来看着自己的女儿离开是这么一回事。
明丽和明霞一样,她们不仅要看着女儿出门闯荡,她们也必须接受自己的母亲从这个世界上离开。
名为家的房子里,大多数时候只有一个人。
离开明天超市的明蕴略带着烦恼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她不敢想要是连熬五天会怎么样。
天姥姥会让她成为神仙吗?一到副本里就拥有人的感知力,甜没吃多少,剩下的都是苦。
明蕴面无表情地盯着电梯上的数字跳动。
很快,三十八层就到了。
不知道昨天有没有人看见。
无所谓了,反正她没收到扣分通知。
电梯门开了,明蕴飞快地扬起笑脸走向文竹,“早啊,文竹。”
“我今天给你带了果酱饼干,葡萄味!”
明蕴打好卡,将黄色包装的饼干推到文竹面前,“尝尝看。”
她言语之间充满期待,期待文竹回应她。
文竹慢吞吞撕开包装袋,咬下一块饼干,在空气中发出清脆的声音,果酱很甜,有些黏牙,但有嚼劲。
“谢谢你,剑兰,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