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桩桩,一件件。
她打开了封闭已久的话匣子,开始翻找匣子中的痛苦,她把那视为对女儿好的证明。
她似乎是一气要把自己所有的不易掰碎了喂给女儿,喂给明霞和明蕴,喂给所有企图给她定下“坏妈妈”罪名的人。
当她把自己摆在牺牲者、奉献者的位置上时,她在凝视自己,又和整个社会一起成为共犯,犯下了规训自我,也规训女儿的罪。
明霞叹气,她倒不是要和杜琳吵架,还是放软语气,又说了好几句。
“孩子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她那么大了,总知道的。那不是干涉孩子的决定是什么?就是因为我干涉了我姑娘的决定,最后谁也落不着好。”
“我也不是故意跟你拌嘴。”
“孩子不是又蠢又笨,她有心。咱们已经没有经过她的同意就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了。”
“这么沉重的爱,你到底是希望她好,还是希望她被你压得喘不过气来?”
听到明霞的话,杜琳愣了,她喃喃自语,“我这么做都不是好妈妈,那到底什么才是好妈妈?什么才是好妈妈?”
明霞回答不了她,因为明霞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好妈妈。
所有妈妈一定都是女儿,她们从她们母亲那里得到的东西是畸形的,她们给她们女儿的,自然也不是完好的。
她们学着她们妈妈的样子,又或者是和她们妈妈完全相反的样子,做母亲。
那是她们对母亲的期待,让她们自己成为母亲,又被太多的东西束缚。
好与坏,当妈妈是有标准的。这些标准掌握在谁手中?它们掌握在女儿和妈妈们手中吗?
明蕴不知道,她只是觉得有一点奇怪。
这世上,一到关键的问题上,难道就只有二元对立的标准吗?就像好女人与坏女人。
让她们自己决定吧,明明从来就不曾有过纯粹的好与坏。
那些好男人与坏男人更说不清楚,不然,??们对母性的关注怎么远多于父性,不断歌颂母亲的苦难,让母亲成为一种道德困境。
哪怕是贫穷如草芥、冷漠如冰山、严苛如戒尺的父亲也是??们敬爱的父亲。倘若母亲沾上了其中一条,便立刻被钉在十字架上。
太复杂了。
当然复杂,??们可以无条件地尊父,因为??们能拿到父亲的一切。
但她们不能无条件地敬母,因为很多时候她们不仅得不到母亲的爱,还要接受母亲的背叛与训诫。
可是,复杂的是,大部分母亲不是不爱自己的女儿,而是不会好好爱,不够全心全意爱。
杜琳像倒豆子一样说了那么多的话,就是要证明她对女儿的爱。
这世上,有刚刚好的爱,有痛苦的爱,有别扭的爱,有一点点的爱,有严格的爱,有沉重的爱,还有轻盈的爱。
人总是擅长分类的。
有些女儿们一定不完整地感受过那些来自母亲的爱。
爱有时也会不会是一种掩饰自我的借口,母亲与女儿的爱本就不对等,一个可以选择是否给予,一个只能等待接受。
可她们归根到底又都是女儿,要去哪里索求完美的爱?
明蕴和明霞无言地看着她们走远了。
“怪我多说了几句话,什么也没卖出去。”明霞泄了力,摇了摇头,后悔是没有用的。
卖东西是这样,母亲和女儿也是这样。
母女是解不开的结,永恒的莫比乌斯环。
那是一种生命传承的宿命,一种绝不简单的爱恨交织,一种过分缠绕的爱与被爱。
明蕴看着自己的妈妈明霞,她们都不擅长倾诉心事,也没有人会把“我爱你”挂在嘴边。
末了。
明霞开口,“吃饭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