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德斯的来电,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彻底搅动了原本就暗流汹涌的局面。沙特方面提出了一份“无法拒绝”的报价——不仅仅是天文数字的薪酬,更包括一份极具野心的长期规划,以及绝对的核心地位和竞技话语权。对方的诚意和急切超出了预期,要求尽快给出明确答复。
接下来的几天,克里斯蒂亚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和焦灼。与门德斯团队的通话加密且频繁,各种利弊分析、合同条款、未来发展可能性的资料堆满了书房。他常常眉头紧锁,对着电脑屏幕或文件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客厅的烟灰缸里堆积的少许的糖纸,他极少吃糖,只有在压力极大时才会破戒。
苏晚栀尽可能安静地陪伴,准备清淡的饮食,在他疲惫时递上一杯热茶,不多问,只是在他愿意开口时倾听。她能感受到,天平正在倾斜。沙特提供的,不仅仅是一份合同,更是一条清晰可见的、能让他继续以绝对核心身份享受足球、并规划退役后庞大商业版图的道路。这与在曼联的挣扎、在朗尼克体系下的格格不入,形成了鲜明对比。
然而,真正让天平彻底倾斜的,并非沙特的优厚条件,而是另一份沉甸甸的情感,对曼联,尤其是对弗格森爵士的愧疚。回归之旅以这样的方式提前落幕,在克里斯蒂亚诺看来,是一种辜负。他无数次提起电话,又放下,不知该如何向那位如父亲般的恩师开口。
“我觉得……我让他失望了。”深夜的书房里,克里斯蒂亚诺对苏晚栀吐露心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一个曼联老款的纪念徽章,“他支持我回来,相信我能带领曼联重回巅峰。可现在……我却要主动离开。”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自我怀疑,“这像是一种……逃跑。”
苏晚栀握住他冰凉的手:“这不是逃跑,克里斯。这是你在为你的职业生涯,做最负责任的选择。留下,互相折磨,看着自己状态下滑,球队成绩不振,那才是辜负。离开,去一个能让你继续发光发热的地方,保持状态,延长职业生涯,或许……也是一种另类的成功。弗格森爵士是足球世界的智者,他一定会理解。”
克里斯蒂亚诺看着她,眼神里是孩子般的迷茫和寻求肯定的渴望:“你真的这么认为?”
“我确定。”苏晚栀用力点头,“因为他爱你,就像父亲爱自己的孩子。父亲最大的愿望,不是孩子一定要按照自己设定的路走,而是孩子能平安、健康、快乐地过好自己的人生。”
这番话似乎触动了克里斯蒂亚诺内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他烂熟于心的号码。电话很快被接通,那头传来弗格森爵士有些苍老、却依旧沉稳的声音。
“Boss,是我,克里斯蒂亚诺。”克里斯蒂亚诺的声音有些干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随即传来老人温和的声音:“克里斯,我的孩子。这么晚打电话,有事吗?”
这声“我的孩子”,让克里斯蒂亚诺的喉咙瞬间哽住了。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艰难地开口:“老板,我……我想和您谈谈。关于……我的未来。”
他没有在电话里详说,但弗格森爵士显然已经明白了什么。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明天下午,来我家喝杯茶吧。就我们两个。”
在第二天下午,克里斯蒂亚诺独自一个人驾车前往弗格森爵士位于柴郡的住所。苏晚栀没有跟去,她知道,这是属于两个男人,不,是属于一对父子般的师徒之间,至关重要的对话。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苏晚栀在别墅里坐立不安,思绪纷乱。她想象着各种可能的情景,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弗格森爵士严厉反对或者不同意,那克里斯蒂亚诺可能会陷入更深的矛盾和自我否定。
然而,当傍晚时分,克里斯蒂亚诺的车驶回别墅时,苏晚栀从窗口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长长地松了口气。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混合着感动和伤感的复杂神情,唯独没有预想中的沉重或阴郁。
克里斯蒂亚诺下车,走进家门,看到迎上来的苏晚栀,什么也没说,只是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他的拥抱很用力,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深深的疲惫。苏晚栀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怎么说?”苏晚栀在他怀里,轻声问。
克里斯蒂亚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了她一会儿,才缓缓松开,牵着她的手走到沙发边坐下。他端起苏晚栀事先倒好的水,喝了一大口,仿佛要平复心绪。
“老板他……”克里斯蒂亚诺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神明亮,“他什么都知道了。他甚至比我自己更清楚我在曼联的处境。”
苏晚栀安静地听着。
“我没有提沙特,只是说,我在考虑离开,因为我觉得……我可能不适合现在的体系,我让球队,让球迷,也让他失望了。”克里斯蒂亚诺回忆着,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动容,“他听了,没有生气,没有劝我,只是安静地给我添了茶。”
“然后他说,”克里斯蒂亚诺顿了顿,仿佛在复述世界上最珍贵的话语,“‘克里斯,看着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老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他看着我,就像很多很多年前,在卡灵顿的更衣室里,看着那个因为想家而哭鼻子的葡萄牙男孩一样。”
克里斯蒂亚诺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说,‘孩子,我支持你回来,是因为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我希望你能快乐地踢球,如果能在这里结束你的职业生涯,那将会是一个完美的故事。’”
“他接着说,‘但是,孩子,完美的故事太少了。如果你的家现在让你感到痛苦,让你无法施展自己,让你开始怀疑自己,那么,离开它,去找一个能让你继续飞翔的地方,这不是背叛,这是成长,是对你自己负责。’”
苏晚栀的眼眶湿润了。
“他还说,”克里斯蒂亚诺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但他没有去擦,只是任由它们滑落,“‘我老了,不能再在场上保护你,为你制定战术,帮你赢得比赛了。但我永远是你的老板,你的父亲。作为一个父亲,我最大的心愿,不是我的孩子一定要留在身边,或者一定要取得什么样的成就。我最大的心愿,是我的孩子能好好的,健康,快乐,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克里斯蒂亚诺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苏晚栀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下来,为这份深沉如海的父爱,也为克里斯蒂亚诺终于卸下的心头重负。
良久,克里斯蒂亚诺才平复下来,他擦干眼泪,看向苏晚栀,眼神从未有过的清澈和坚定:“老板说,无论我去哪里,只要我还在踢球,还在享受足球带给我的快乐,他就为我骄傲。他还说……如果我去沙特,记得给他带点那里的椰枣,他还没吃过。”
最后一句带着老人特有的幽默,让悲伤的气氛冲淡了些许。苏晚栀又哭又笑,用力点头。
“所以,”克里斯蒂亚诺握紧苏晚栀的手,语气沉稳而决绝,“我决定了。接受沙特的报价,去利雅得胜利。”
尘埃落定。没有不甘,没有怨恨,只有一份经过深思熟虑、并得到了最重要之人祝福后的坦然。
接下来的流程快得惊人。门德斯展现了其顶级的运作能力,与曼联俱乐部、利雅得胜利俱乐部展开了高效而秘密的谈判。曼联方面,在无法提供竞技保证且收到难以拒绝的转会费报价后,最终同意放行。弗格森爵士的默许甚至支持,在其中起到了关键作用。
官宣的日子定在了一个冬日的早晨。公告发布前夜,克里斯蒂亚诺最后一次以曼联球员的身份,独自驱车前往卡灵顿,取走了更衣室里属于他的最后一点私人物品。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在那棵他曾经捡起落叶的大橡树下,默默站了很久。
回到家,他将一件叠放整齐的、印有他名字和7号的曼联训练服,郑重地放进行李箱的最底层。那不仅仅是一件衣服,那是一段青春,一场梦,一次回归,和一份终于释怀的、深沉的爱。
“准备好了吗?”苏晚栀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克里斯蒂亚诺合上行李箱,站起身,望向窗外曼彻斯特迷蒙的夜色,点了点头,眼中虽有离别的感伤,但更多的,是看向新征途的平静与坚定。
“嗯,准备好了。去开始……下一段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