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西暖阁,檀香幽微。炭火将室内烘得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雍正眉宇间那因连日思虑吏治根本而凝结的沉郁。张廷玉奉召入内,这位历经康熙、雍正两朝、以谨慎缜密、老成谋国著称的首辅大学士,虽年事已高,步履依旧沉稳,目光清亮如昔。他深知若非极重大之事,皇上不会在此时单独召见,与皇后一同议事。
“衡臣,坐。”雍正示意赐座,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迫切,“广州之弊,触目惊心。朕与皇后、图里琛深谈,皆以为地方官员,尤以知府、知县乃至督抚,权力过于集中,乃贪腐丛生、政令不行、冤狱难雪之症结。朕召你来,便是要听听,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张廷玉闻言,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眼中掠过一丝“终于等到皇上问及此事”的复杂神色,他起身,向雍正与我深施一礼,方才重新落座,声音平稳而清晰:
“皇上圣明,皇后娘娘明鉴。此问,实乃直指我朝乃至历代吏治一大痼疾之核心。老臣在中枢数十载,观地方奏报,察官员迁转,对此积弊,亦是忧心日久。皇上今日能洞见及此,实乃朝廷之幸,万民之福。”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最要害的措辞:“皇上问老臣看法,老臣便斗胆,不先说知府、知县,单以封疆大吏之首——总督为例,试为皇上、娘娘剖析一二。”
“总督?”雍正身体微微前倾。
“正是。”张廷玉颔首,“一省总督,位高权重,常辖一省,甚或两省、三省,亦非罕见。其权责,照《大清会典》及惯例,可谓包罗万象。民政诸务,如钱粮、刑名、教化、河工,固为其分内;军政大事,因其掌有‘督标’亲军,对省内提督、总兵亦有节制、督察之权,故防务、练兵、乃至剿匪平乱,亦在其职责范围。看似权赫赫,威震一方。”
他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凝重:“然,皇上,娘娘,您二位细想,问题便来了。这总督一人,日理万机,他既要与巡抚协调政务,需驾驭布政使、按察使、学政等司道大员,更要通过层层府、州、县,将政令推行至基层。此为民政一线。”
“同时,他又须管好麾下督标兵马,协调、监督省内提督、各镇总兵,关注边海防务,处置地方治安、匪患。此乃军政一线。两线并行,千头万绪。这岂非正是……图里琛大人所言,‘眉毛胡子一把抓’?”
“正是‘样样都管’!”雍正接口道,眼中锐光闪动,显然想起了图里琛转述的甄远道之言。
“皇上明见。”张廷玉继续深入,指出了更致命的问题,“然,老臣以为,其弊尚不止于‘样样不精’。更紧要者,在于人之精力,终有穷时。皇上试想,一位总督,若年富力强,才具超群,精力充沛,或可凭借过人之能,勉力兼顾军政民政,使辖区暂保无虞。然,此终非长久之策。”
他声音放缓,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沧桑感:“倘若这位总督,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或中途染病,体力衰退;甚或,其才干本就寻常,不过中人之资……那么,面对如此庞杂的军政事务,他将如何自处?其结果,往往是顾此失彼。精力用于处理繁杂民政,则军政督导必然松懈,营伍废弛,防务空虚;精力投入整顿军务,则民政诸事必多积压,讼狱拖延,钱粮混乱。此乃必然之势。”
张廷玉最后道出了最无奈、也最现实的推论,语气沉重:“是故,在许多时候,只要地方上不闹出惊天大风波,不起大规模的民变起义,不惹出震动朝野的兵变造反……那么,对于底层的些许贪墨陋规,乃至一两桩未必能上达天听的冤屈案件,总督大人很多时候,也只能是……‘眼不见为净’,或‘心有余而力不足’,选择暂时不管,或者交给下属去办。因为他实在是管不过来,也察不过来。这并非全然为其开脱,实是制度设计使然,权力过于集中与个人精力有限之间的矛盾所致。长此以往,基层蠹虫得以滋生,冤苦百姓申诉无门,亦在情理之中。”
一席话,抽丝剥茧,将“权力集中”的弊病从“能力不逮”推演至“必然失察”,再至“无奈放任”,逻辑清晰,令人信服,更令人脊背生寒。这已不是简单的官员个人品德或能力问题,而是制度性缺陷导致的系统性风险。
雍正听完,久久沉默,目光投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仿佛在消化这冰冷而真实的官场逻辑。半晌,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我,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混合了恍然与沉痛的情绪:
“皇后,张衡臣这番话,让朕……想起了庆阳。想起了王振邦。你说,那桩秦氏的冤案,会不会就是张衡臣所说的那种——只要事情不闹大,只要不扯出惊天动地的民变或造反,上头就很可能‘管不过来’,或者‘选择暂时不管’的典型案例?陕西巡抚、陕甘总督,他们的精力,是否也大多放在了河工、军务、钱粮大事上,对于庆阳这么个偏僻小县里,一个知县与地方豪绅勾结制造的冤狱,若非闹到不可收拾,他们真的有余力、有动力去深究细查吗?”
我迎着雍正探询而沉重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重述着那个令人心悸的“偶然”:
“皇上,臣妾以为,极有可能。庆阳县天高皇帝远,王振邦经营多年,与豪绅勾结,将上下可能的申诉渠道几乎全部堵死。秦氏蒙冤,其侍女纵然有心告状,在庆阳县内,她能告给谁?告到府里?知府与王振邦是否有牵连?即便没有,知府会为了一桩看似‘证据确凿’的通奸杀人案,去深入调查、得罪地方势力、乃至质疑同僚吗?更遑论告到省里。若无极其特殊、极其偶然的契机,此案注定石沉大海,秦氏唯有含冤而死的结局。”
我顿了顿,说出了那个关键中的关键:“而那个契机,便是赵侍卫。他恰好路过,恰好听闻,恰好心存义愤,更恰好知道我们车驾路线,指点那侍女于官道拦驾。这一连串的‘恰好’,缺一不可。皇上试想,若当日没有赵侍卫,或者赵侍卫未曾听闻,或听闻了却不愿多事,或不知我们行程……那侍女,凭她自己,是绝无可能将这冤情,上达天听,呈于御前,更不可能让我与弘历知晓的。此案能破,实乃万中无一之侥幸,是一连串偶然叠加的结果,而非制度运转之必然。这,恰恰印证了张中堂所言——在现有权力过于集中、监督链条漫长而脆弱的体制下,许多基层罪恶,其昭雪,依赖的不是制度,而是偶然的‘青天’或‘机遇’。这,何其可悲,又何其危险!”
雍正听完,缓缓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暖阁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更漏绵长而单调的滴水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再无丝毫犹豫与迷雾,只剩下冰冷如铁、却又燃烧着熊熊革新之火的决断。他看向张廷玉,也看向我,声音不大,却带着足以震动朝野的力量:
“张衡臣,皇后,你们今日所言,朕……全然明白了。庆阳之冤,广州之腐,根源同一。非仅在人,更在制度。总督、巡抚、知府、知县,权力过大,过杂,而又缺乏有效制衡与专业分工,致使其或主动腐败,或被动失察,终使皇权不下县,法度难及底。陈宏谋所言‘将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确为不刊之论!此‘笼子’,非为束缚能臣手脚,实为防范庸吏、恶吏为祸,更是为尽职者厘清权责,使其能专心任事,不被庞杂事务所累,亦不因权力无界而迷失。”
他站起身,在暖阁内踱步,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旧制度的沉疴之上:“吏、户、礼、兵、刑、工……国家政务,本有分工。何以到了地方,便混为一谈?总督、巡抚,军政民政何以必须集于一身?知府、知县,何以既是父母官,又是法官、税吏、乃至工程督办?此等设计,或许适应开国之初、事简人稀之时,然于今四海升平、事务日繁、贪腐手段日巧之世,已不合时宜,弊远大于利!必须改,而且要系统地改!”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张衡臣,你与军机处,即刻着手,以广州案、庆阳案为镜鉴,结合陈宏谋等人所议,并参考即将出使之泰西诸国制度,给朕详拟一份关于厘清地方督、抚、司、道、府、县权责,推动地方行政、司法、财政、军事、监察诸权适度分离、专业运作、强化垂直监督的条陈方略!不惧触动祖制,不惮打破窠臼,但求切中时弊,稳固国本!此事,由你总揽,皇后从旁参赞。务必缜密,务必周全,亦要有可行之步!”
“老臣(臣妾)领旨!定当竭尽驽钝,详加筹划,为皇上分忧,为朝廷固本!”张廷玉与我齐声应道,声音在暖阁中回荡,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与使命感。
一场涉及帝国根本权力结构、意图为千年“皇权不下县”传统松绑、试图将过于集中的地方权力“关进制度笼子”的深层改革,就在这养心殿西暖阁的炭火与更漏声中,由一桩冤案、一场腐败、一番透彻的剖析所触发,正式拉开了序幕。前路必然坎坷,阻力可以想见,但变革的种子,已然在这位锐意进取的帝王心中,破土而出,再也无法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