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走江湖跑码头,脑子记不住的事,纸能记住。这种时候,手机不如纸笔踏实。
我坐在树干上,从背包里翻出个本子,又摸出支笔,借着头灯的强光,能看清笔迹。
我决定把这一团乱麻全写下来,捋一捋,看看能不能找出点眉目。
只是这地方阴气沉沉,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本子的纸很快就受潮了。
好在受潮还算均匀,不像水珠滴上去那样一团一团的,笔迹也没糊,凑合能用。
我在纸上写了一列:张美苓、张瑛苓、猴子生、三批人、李阿婆、树皮脸、巴王秘陵、最后面又加了一个——万蛇山的蛇都死哪儿去了?
这列下来,我的本子看着跟阎王爷的生死簿似的。
首先,我敢拿脑袋担保,和巴王秘陵脱不了干系。虽然我连它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但这地方,就它嫌疑最大。
万蛇山里,树会张嘴,人会爬树,连七十岁老太太都能走一千八百公里来找我叙旧,要说跟它没关系,打死我也不信。
我琢磨着找找这些东西的共同点,求同存异,找出个规律来。
但冥思苦想了半天,发现这比让猪上树还难,比让哑巴说话还费劲。
尤其是李阿婆,她在这堆名单里,就像素菜里突然摆上盘红烧肉似的,怎么看怎么不搭调。
她就是被一只手硬生生抓过来、胡塞进来的,跟其它人压根不在一个频道上。
看来,求同存异这招是行不通了,我换了个思路,按时间顺序重新捋一遍。
顺藤摸瓜,顺水推舟,顺着时间捋,说不定能把里头的弯弯绕绕给捋直了。
三十年前,三批人。第一批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第二批,一毛一样的人马出现。第三批,连向导都不雇了,自个儿进山,泥牛入海,再无音讯。
七年前,我去福建闽清找了李阿婆。
今年,张美苓找上门来。
我们回甘肃,结果村民说,张美苓三十年前也跟着进山了,回来就疯了。
我们逮了两只猴子生,带了出来。
这个月,我们到了周家坪,听杨婶讲了陈年往事。进山之后,撞见十四个人,基本推断是三十年前第二批队伍。
然后就是公母泉现树皮脸,杨玲带进万蛇山,又是李阿婆现身,四肢并用窜走不见了。
这十四个人,三十年如一日在林海里转圈,原因八成出在第一批人身上,估计是他们进了陵之后,碰动了什么不该动的东西。
接着,这十四个人在林子里晃了二十三年之后,李阿婆死了,然后她也来了。
李阿婆为什么会来?我想得头昏脑胀,急头白脸,脑仁都开始跳着疼。
越想扯出个头,就缠得越紧。就在这时候,头顶厚厚的树叶堆里,有什么东西漏了下来。
是月光。细细碎碎的光斑,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的手背上,落在本子上,像是有人在上头筛面粉。
敢情刚才不只是树叶太密,是天上月亮被毛云遮住了?那种薄薄的云,遮住了月亮,山里人就管它叫毛月亮,现在云散了,月光自然就落下来了。
一有毛月亮,大概率就会刮风,怪不得刚刚几阵阴风吹过来。
这一打岔,倒把我从刚才那一团乱麻里拽了出来,脑子舒服了不少。
想要身体好,不要多思考。可我现在这处境,不多思考,怕是连命都保不住了。我继续低头看向本子上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