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意识到,幼年太宰的确非常难搞。
津岛家族在青森县是当地的大族,族宅非常好找。
但是关于津岛家的小儿子津岛修治的事情,半点打听不到。我在附近的贵族学校里了解到,津岛家的长子作为继承人,总是跟随着父亲在外行走应酬,次子上了经济学院,在读商科有关的专业,成绩优异。但是往下数的几个孩子,查无此人。
没有人见过他们出门上学,外人只是知道津岛家有六七个孩子,靠保姆抚育,进行的是家庭教育。
所以我趁着天色昏暗过后,潜进了这栋陈旧又庞大的古宅。
花费了好些时间,我才寻找到了他。
——我在其他世界中见过织田作之助收养的孩子,最大的幸介年龄九岁,模样和现在这个黑发的男孩差不多大。
这是一栋西式风格的豪宅,白墙上有着金黄色的装潢与木制的壁画,宽大的房间里光线昏暗,通往庭院的木门大敞着,庭院里却也没有太多好风景,只有寥寥的一片草丛,在秋天显得细弱而枯黄。
教师在这样的环境下用让人昏昏欲睡的语调,慢吞吞讲着枯燥无味的知识,差点让我也犯了困。教师不在乎阴影中的男孩学进去了多少,自顾自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听了一耳朵。
是很浅薄的数学,至少不像是九岁十岁这个年纪的孩子该学的知识。
阴影中的男孩木偶一样坐着,很规矩,手中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书。他大大的眼睛里死寂无光,像是一个黑色的漩涡,好像是在注视着教师,又像是透过教师在看别的东西,或者什么都没有注视,单纯的在发呆。谁都不知道他听了多少或者没有听。这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流露出来,比无机质的玻璃珠子还要黑暗,就像是深渊本身。
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是十岁的太宰治。
——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
我安静的潜伏在庭院阴影里,沉默的思考着。
在穿越前我看过很多同人文,看过不少二创,了解过现实史料,对动漫里从没提过的太宰治幼年生活有一定的猜测——不管是哪种,他过得都不怎么样,也许因为年幼无法反抗,只能暂时选择忍耐;也许厌倦了世事却不知道还能去哪里;也许心智还没成熟,异于常人的聪慧却让他迷惘,渴望叛逆。
实际的情况也许是这些情况的混合,或者多少有相像的地方。不管是哪种,都有我可以趁虚而入的地方。
但见到这个十岁的男孩时,所有的猜测都从我的脑海中消失了。
年幼的太宰治脸上有着婴儿肥,长相也是聪明可爱的,黑色的卷发和鸢色眼眸继承了父母的好相貌,除了一双眼瞳死寂没有高光以外,我看不出半点忍耐或者麻木、顺从。他的身上也没有半点无助和迷惘,更无所谓稚气或成熟,只是……
只像是个一切都无所谓的孩子。
所以当教师讲完了课,收拾书离开,房间里只剩下太宰一个人的时候,我决定再等等。
男孩从阴暗的地方起身,坐到了可以见到天光的地方,换了个放松的姿势趴着继续翻阅着手中的书。但他的翻阅仍然像是无聊打发时间的随手动作,视线没有聚焦到书上,从木地板上的一抹阴影一路看到庭院里我所在这边的墙沿。
我继续观察。
又过去了几个小时。
仆人引着太宰前去饭厅用餐,在那里我见到了其他几个男孩,津岛家的孩子各个长得很俊美,黑色的卷发和相似的眼瞳容貌,但神奇的是,我却无法把他们和太宰治的血亲联想到一处。
津岛家的长子与父亲坐在主厅的桌前,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举杯微笑,稳重的谈论着出门所见的正事。次子坐在旁边不时附和,眼里全是钻营的机灵,脊背弯了一截,三人讨论得热火朝天。
其他的孩子们是没有在主厅用饭的资格的,他们都待在侧厅,由仆人侍候。
成熟的津岛家第三子低眉顺眼的吃着饭,已经学着兄长的样子装出了家臣该有的恭顺,时不时向主厅投去羡慕的目光。幼小的津岛家第七子还在贪玩,吃两口就低头偷看几眼袜子中藏着的弹珠,傻笑几下。太宰治冷漠的坐在兄长和弟弟中间,用筷子有一搭没一搭拨着煎鱼,剩下一簇米饭在碗里没动。
兄长向他搭话说了两句什么,似乎有些不满。
太宰治的态度不算多好,却也不差,男孩温声敷衍两句,才起身走了。兄长的不满就这么被安抚下去了,只瞧着他的背影多嘀咕了两句。
我疑惑的一路跟了回去。
最初的那个房间果然就是太宰治的卧室,他回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亮起了灯,保姆打理好了床铺,笑呵呵的取出一摞书,跪坐着递过去:“修治,这些给你看,你平时不是很爱看书吗?这些枯燥的书不知道你怎么看得下去的……”
“只是打发时间而已。”太宰治没有过多反驳,接过了那些大部头,细长的手指从烫金的字上轻描淡写的拂过,他的嘴角却确实弯了弯。
保姆慈爱的看着男孩的反应,转身告辞了。
我在墙头上趴得脚跟发麻了,脖颈后面冷飕飕的,夜风一凉下来,我就有些顶不住了,只能狼狈的在两只脚上倒换着重心站。
怀里的笔记本突然嗡嗡了,在提醒着什么,我低头摸出来看了一眼。
[他早就发现你了,织田作。]
我用牙关咬住笔盖,单手攀在墙头上伏下,在笔记本上姿势别扭的书写着: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