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被人发现,记在心里后烧了。”陈小满跪下,“小的知错,请大小姐责罚。”安文慧沉默良久。旧书库确有半本曾祖父的残稿,她找过多次未果,没想到被这孩子得了去。私自偷学秘方,按窑场规矩当逐出。但“你可知,偷学秘方是大忌?”“小的知道。”陈小满抬头,眼中没有畏惧,只有执着,“但小的想,秘方若无人继承,失传了才是真正的罪过。小的愿将配方完整写出,只求只求能继续学陶。”作坊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安文慧,等待她的裁决。安文慧摩挲着那只玉脂釉碗,忽然问:“若让你代表安家参加斗陶赛,你想烧什么?”陈小满一怔,随即眼神坚定:“小的想烧一套‘四时器’——春瓶、夏盏、秋罐、冬炉,用四种失传古釉,展四时之美。”好大的口气,好大的野心。方伯急道:“大小姐,这”安文慧抬手制止,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第三试,十人全留。从明日起,每日酉时,来我院中集训。陈小满,”她看向少年,“你既要烧四时器,我便给你这个机会。但若腊月前烧不成,数罪并罚,你可敢应?”陈小满深深叩首:“小的,万死不辞。”傍晚,安文慧回到大太太院里。“慧慧,今日考核如何?”“阿娘,发现了个奇才。”安文慧将珠儿递上的茶一口气喝了,自然又受到潘氏的嗔怪。“这孩子,都说过多少次了,喝茶要品的。”“阿娘,这儿没外人,女儿不用装。”她也品茶啊,喝功夫茶的时候她都很慢的。“你说发现了什么奇才?”潘氏也关心窑场的情况。“那孩子姓陈,十五岁,天赋惊人,重现了曾祖父的玉脂釉。”潘氏眼中一亮。“当真?那釉方我幼时见过一次,终生难忘。”“真的。”安文慧坐下,揉了揉眉心,“只是这事儿有点麻烦,李家那边”“慧慧,得小心点。”潘氏神色凝重,“为了斗陶,他们无所不做。”“李家内乱未平,倒有心思来探我们?”安文慧冷笑:“阿娘,您放心,我会注意的。”“不可轻敌。”潘氏正色,“李茂才能在那般局面下稳住局势,必有过人之处。而且据报,李家窑场新聘了两位江南釉彩大师,所图非小。”“女儿明白。”安文慧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今年斗陶赛,安家不能再输。”正说着,方伯匆匆进来,面色慌张。“老爷,大小姐,出事了!窑场刚接到消息,咱们定好的那批宜兴紫砂泥,在路上被劫了!”“什么?!”安文慧霍然起身,“何时的事?何人敢劫安家的货?”“今日午时,在黑风峡。劫匪蒙面,但但有人看见,其中一人手臂上有李家窑场的火焰刺青。”室内空气凝固。潘氏剧烈咳嗽起来,安文慧忙为她抚背,眼中寒芒闪烁。“阿娘莫急,没关系的,一切都会解决的。”“慧慧,不可冲动。”潘喘匀气,“无凭无据,奈何不了李家。当务之急是找替代泥料,否则下月那批陶器的订单”“女儿知道。”安文慧强迫自己冷静,“宜兴泥虽好,但也不是不可替代。邙山新发现的那处矿脉,土质相近,只是需多费功夫淘洗。”她走到窗前,望着窑场方向点点窑火。“李茂才想断我们的路,我偏要走出一条新路。方伯,传令下去:从今夜起,窑场三班轮作,加紧试验新土。另,将陈小满等十人名单保密,不得外泄。”“是。”安伯退下后,看着女儿挺拔的背影,潘氏轻叹。“慧慧,你太累了。”“不累。”安文慧转身,脸上是坚定神色,“安家百年基业,不能毁在我们手里。李家想斗,我便奉陪到底。”夜色渐浓,窑火不熄。安文慧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并没有入睡而是走了书房。“小姐……”知夏担忧的道:“时辰不早了,您该休息了。”“别慌。研墨吧。”摊开一张白纸,开始绘制新的器型图,烛光映着她年轻而坚毅的侧脸,笔下线条流畅如陶器上的釉色流淌。院外传来隐约的陶笛声,是窑工们下工后的消遣。曲调简单,却透着泥土般的质朴与坚韧。她知道,前路艰难。李家虎视眈眈,窑场内外压力重重,斗陶赛更是生死之战。但手中这只玉脂釉碗,温润生光,仿佛在告诉她:千度窑火淬炼,方得一件传世佳作。人亦如是。笔尖一顿,她在纸角写下四个小字:陶火淬金。腊月斗陶赛,她会让所有人看见,安家的窑火,从未熄灭。而那个叫陈小满的少年,或许就是这场战役中,最出其不意的那把利器。当然,没有知道,她还做了另外的打算。,!夜风拂过,带来远处窑场的热度与陶土的气息。这是安文慧熟悉且深爱的味道,是安家世世代代的根脉所在。她吹熄烛火,走出书房,望向星空下连绵的窑炉。明日,又是新的一天。而腊月之前,还有许多场硬仗要打。但此刻,她心中一片澄明。因为陶土无声,却自有其力。窑火灼人,却淬炼真金。这场安李之争,才刚刚开始。“小姐,小姐……”安文慧在睡梦中被吵醒了。“怎么了?”这一惊一乍的,真是吓死个人。“小姐,出事了。”什么?当知道陈小满回家的路上摔断了右手后,安文慧闭上了眼睛。哪有这么巧的事儿!都说了,巧合多了就是不巧了!下午安家窑考核的事儿才完成,陈小满被她的看中了,晚上就出事了。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而已。看来,安家窑里还藏着不少的奸细。李家那边也是颇遇心思了,这些年安家窑这边招的窑工都是安排在新窑场那边,这儿的全是老窑工。安文慧以为他们都是可靠的。可事实很打脸。这些人,不全是忠心的。还有李家安排的人。这十个人,只有徐小满自己单独谈话了,也是自己大意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安文慧深表遗憾。“派大夫去看看然后给他送十两银子,让他好好养伤。”离斗陶的日子不久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徐小满是注定不能参加了。其他十人,安文慧要求他们住在窑场上。但是有三人不乐意,非要回家,那就取消三人的斗陶资格。是的,在他们眼里,住在窑场上是受罪。他们要过的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他们不想卷入斗陶的漩涡之中。人各有志,不便勉强。是的,斗陶表面上看是一个磁窑里的一项传承下来的民间活动,而事实上暗藏着血雨腥风。死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所以,那三个窑工看到了这里面的内容及时的撤退了,一点儿也不为过。余下的六人,安文慧让方氏做好吃的给他们补补身子,要保证有足够的体力去参加斗陶。“小姐,那金师傅那边的几位师兄?”“暂时不管。”别怪安文慧的计谋多,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没错,这六人其实也是吸引李家注意力的。真正要参加斗陶的还是知墨知行他们五人。越是重要的人,安文慧越发不放在心上。这样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六人身上。果然,临到腊月,六人不同程度的出现各种问题。“胡师傅也出现了腹泻。”最后一个师傅都没有幸免,看来,李家内讧的那一套又照搬用在了安家窑身上。安文慧差点捏碎了手中的毛笔。一直被打的感觉真的不好。要依着她以前敢打敢冲的性子,直接拎着刀去找李茂才算账去了。但是,这一次,安文慧没有这样做。她还在忍。五年一度的斗陶大会,她一定要赢!李家所加在她身上的一切她都要加倍还回去。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金师傅和知墨他们全都进一号窑,吃住一律不得离开。”安文慧道:“让方婶子进一号窑场,只给他们几人做饭。”“小姐……”知夏犹豫了一下:“小姐,方婶子只是活契,要不然,还是从大厨房让罗妈去煮吧?”不知道为什么,知夏总有一些不安。觉得活契的方婶子和陶新礼都不太让她可靠。总想让小姐防上一防,结果小姐又总是不听她的。“无妨,方婶子做的饭,陶新礼也是要吃的。”除非这儿子不是她亲生的。安文慧是真的相信方婶子与陶新礼,毕竟,她是救过他们的人。别告诉她:自己当了东郭先生。那就不好玩儿了。安文慧是很相信自己眼光的,毕竟这么多年的商海征战她连识人的眼光都不准,还玩个什么劲儿?再说了,穿成这样的大小姐已经够悲摧了,没有空间金手指技能就算了,还能吃老本吗?安文慧对自己这一点本事是弥之自信的。第二日,方婶子被安排进了一号窑场。一号窑场的人也简单,除了采买办所有的人都不准进出了。“这么说,斗陶的人在一号窑场了?”李荣成听到了消息冷声问:“一号窑场都有谁?”“金师傅和他的几个徒弟。”“那个叫陶新礼的小子在里面?”“在的。而且煮饭的婆子都是陶新礼的亲娘。”“噢,看来安大小姐还很相信他嘛。”李荣成嘴角微翘。“老爷,您看要不要……”“你一号窑场也有人?”“有人,但没法联系上。”“那就算了。”李荣成道:“离斗陶只有半个月了,我倒是期待着有好消息传来。”,!“老爷……”“李茂才那边怎么样了?”“大少爷请了几位制陶的大师傅,日夜不停的赶工,倒也做出了几件好的东西,老爷您要看看吗?”“明天去看看吧。”第二日,李茂才迎来了父亲的检查。“这些就是你想在斗陶大赛上做的陶瓷?”“是的,父亲。”李茂才这些日子各种心累,还要应对内外的算计,还要被亲生父亲不信任,已经心力憔悴了。但是他现在还是李家窑的大少爷,还在掌控着俗务。这一次斗陶如果不能赢,将是他的责任。这会儿看到父亲没有满意的笑容,心里已经凉了半截了。看来,这次的斗陶不一定能赢了。“父亲……”“不管怎么样这一次斗陶,我们李家窑不能输,我们一群的大佬爷们不可能输给一个黄毛丫头。”是的,安文慧接手李家窑的时候,她才十二岁,还是一个黄毛丫头。她今年十七岁。记得安文宽也是十七岁那年进的窑口,然后窑塌了……安家窑再塌一次的可能性很小,但是,有比塌窑更厉害的事儿等着她!一想到那种结局,李荣成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容察觉的笑。李茂才看到那笑都觉得好阴冷的感觉!他虽然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但是,李茂才明白:父亲的城俯很深,他是一点儿也看不明白!李茂才对斗陶之事儿是一点儿把握都没有。因为五年来,安家窑一直在大力发展,做了各种准备工作。而李家窑却是节节退败,一直都都各种破事打堆。最离谱的就是几位少爷出事,一直说是他的手笔。李茂才真正是要被气疯了,他哪有那时间和心机。好歹还是李家的大少爷,一心只想好好的搞斗陶,斗赢安家窑。结果却被拖累得什么都顾不上,还要被亲生父亲怀疑。就很心累。事关斗陶,李茂才甚至都不看好。等老爷走后,长安小声问大少爷。“老爷看好哪一个师傅的作品。”“没说。”李茂才道:“长安,你觉得父亲对斗陶会不会另有安排?”“大少爷,自打老爷将李家窑的庶务交给你打理后,就几乎没去过窑场了,另外还有什么安排?”“我也说不上来,但是他对斗陶又是势在必得,却又不看好我这些师傅做的。”这就很奇怪了!:()陶门孤女持家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