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二年三月十七,申时。黑风峡西口,风裹着血腥气,刮得人脸颊发疼。老鲁蹲在一块被鲜血浸得发黑的岩石上,眯着眼,像头蛰伏的老熊,目光死死锁着峡谷深处。他那把缺了个刃口的长刀,随意搁在膝盖上,刀刃上凝着的血珠还没干透,是周德威的血——今早石雨倾盆时,这老狗妄图冲阵,被他一刀劈中肩胛,滚下山崖摔得脑浆迸裂。此刻夕阳斜斜切过来,血渍在刀面上泛着暗沉的红光,像未干的泪痕。峡谷中段,黑压压的人影正缓缓挪动。四万西路军俘虏,卸了甲胄,双手反剪在身后,头垂得快埋进胸口,脚步拖沓,连呼吸都透着怯懦,像一群被抽走了脊梁骨的待宰羔羊,被龙牙军的士卒押着,一步步走出这片吞噬了他们战友的峡谷。可老鲁的眼神,半分也没落在这些俘虏身上。他的视线,越过杂乱的人影,穿透峡谷里弥漫的尘土,钉在更深处的阴影里——那里,还藏着一支队伍,一支没被石雨砸垮、却早已陷入绝境的队伍。周德威的前锋,五千人。今早大军开拔时,这五千人仗着是先锋,比主力早走了一个时辰,恰好躲过了崖上滚下的巨石阵,也躲过了那场尸横遍野的屠戮。可他们逃得了一时,却逃不出这黑风峡的天罗地网。前有崖崩落下的巨石,堆得像座小山,连缝隙都没有,硬生生堵死了西去的路;后有龙牙军扼守的峡谷隘口,刀枪林立,弓箭上弦,只要他们敢动,箭雨能瞬间把他们射成筛子;头顶是刀削般陡峭的山崖,岩壁光滑,连攀附的藤蔓都没有,想爬上去,纯属痴心妄想;脚下是窄窄的官道,一侧是悬崖,一侧是山壁,连转身都费劲,更别说寻路突围。五千人,就像五千只被关在铁笼里的困兽,张牙舞爪却无处发力,只能在狭窄的空间里焦躁地打转,眼底藏着绝望,还有一丝未熄的悍勇——那是濒死之人,最后的挣扎。“老鲁!你蹲这儿晒日头呢?”粗粝的大嗓门从身后炸开,带着风的力道,是赵虎。老鲁没回头,甚至没动一下肩膀,只喉结滚了滚,吐了口带血沫的唾沫,砸在岩石上,溅起细小的尘土。赵虎大步流星走过来,玄铁重甲的甲叶碰撞着,发出“哐当哐当”的脆响,他也不在意,径直在老鲁身边蹲下,肩膀几乎贴着老鲁的胳膊,目光也投向峡谷深处,语气沉了下来:“王爷有令,那五千人,围而不打。”老鲁这才缓缓转过头,眉头拧成一团,脸上的刀疤扯得狰狞,语气里满是不解和不屑:“不打?王爷这是啥意思?留着这群兔崽子过年?依老子说,直接滚几块巨石下去,一次性解决,省得占地方!”赵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用下巴指了指峡谷深处的阴影:“急啥?王爷要留着他们钓鱼呢。”老鲁挑眉,眼神里多了点兴致:“钓鱼?钓啥鱼?”“钱程。”赵虎的声音压低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周德威的副将,跟了那老狗二十年,从大头兵一路做到副将,是周德威的左膀右臂,也是这五千人的主心骨。周德威死了,这五千人听谁的?就听钱程的。”老鲁愣了愣,随即一拍大腿,咧嘴笑了,脸上的刀疤也柔和了些:“老子懂了!王爷是想招降这小子?”赵虎点点头,指尖摩挲着腰间的长枪枪杆,语气里透着精明:“可不是嘛。五千人,个个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杀了太可惜。要是能招降过来,咱们龙牙军又多了五千能打仗的弟兄,比杀了他们划算多了。”老鲁沉默了片刻,目光又落回峡谷深处,语气里多了点疑虑:“这钱程,跟了周德威二十年,能是轻易投降的主儿?别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被他反咬一口。”赵虎摊了摊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谁知道呢?王爷就吩咐咱们,死死围着,别打,也别让他们跑了,安安心心等消息就行。”老鲁站起身,伸手抄起膝盖上的长刀,往肩上一扛,刀身蹭着肩膀的铠甲,发出“哗啦”一声响。他咧嘴一笑,眼底闪过悍勇的光:“成!老子就守在这儿!他们敢动一下,老子就往崖上喊一声,让弟兄们再滚几块巨石下去,砸得他们哭爹喊娘!反正崖上的石头,多的是!”三月十七,酉时。黑风峡西段,被困大军的中军营地。钱程坐在一块冰凉的青石上,背靠着山壁,脸色灰败得像蒙了一层尘土,连嘴唇都泛着青白色。他四十五岁,从军二十五年,从徐州的乡勇做起,跟着周德威南征北战,打过胜仗,也吃过败仗,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败得这么惨,败得这么彻底。五万人的大军,一夜之间,没了。一万弟兄,死在黑风峡的石雨里,尸身被巨石砸得残缺不全,连收尸都做不到;四万弟兄,走投无路,卸甲投降,成了龙牙军的俘虏;而他,带着五千前锋,躲得过石雨,却躲不过绝境,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亲卫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脚步轻得像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音:“将军,弟兄们……弟兄们都饿了,问您,咱们接下来,怎么办?”钱程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燃着的枯枝上,火苗跳动,映得他眼底一片空洞。怎么办?他不知道。周德威死了,他们的主心骨没了;韩大帅远在庐州,生死不明,就算活着,也未必能派来援军;他孤军被困,前无去路,后无援兵,连突围的一丝希望都没有。降?他不甘心。从军二十五年,他跟着周德威,守过城池,打过胜仗,受过朝廷的俸禄,也立过赫赫战功,如今要他向曾经的对手低头,向那个掀翻了朝廷、杀了皇帝的萧辰投降,他的脊梁骨,放不下。打?他打不过。龙牙军的凶悍,他今早亲眼所见——石雨倾盆,刀光霍霍,四万主力瞬间溃散,连周德威都死无全尸,他这五千疲惫之师,连粮草都快耗尽了,怎么跟装备精良、士气正盛的龙牙军打?无异于以卵击石。等?等着饿死吗?营地里的粮草,只够支撑三天,三天之后,别说打仗,就算是坐着不动,弟兄们也得饿死在这峡谷里。钱程缓缓抬起头,望向两侧黑沉沉的山崖。阴影里,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冰冷、锐利,像毒蛇的信子。他仿佛能看到崖上埋伏的龙牙军,能看到他们手中的弓箭,能看到那些随时可能再次滚下来的巨石——方才石雨砸落的轰鸣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那些弟兄的惨叫声,那些血肉模糊的画面,清晰得像在眼前。一股寒意,顺着后颈猛地窜上来,直透心底。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指尖攥得发白,连掌心都掐出了血痕。三月十七,戌时。庐州城外,龙牙军中军大帐。烛火高烧,跳动的火光把舆图上的山川河流映得忽明忽暗。萧辰立在舆图前,玄色战袍的下摆垂落,纹丝不动,只有指尖,轻轻点在黑风峡的位置,目光沉凝,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李二狗单膝跪在地上,脊背挺直,声音清亮,一字一句地禀报着:“王爷,钱程的底细,属下都查清楚了。四十五岁,徐州人,行伍出身,从军二十五年,一开始是周德威麾下的大头兵,因为打仗稳重,从不冒进,慢慢被提拔成副将。这人没什么出奇的本事,不算猛将,却胜在心思细,做事妥帖,周德威最信任他,把大军的后勤粮草,全交给他管。”萧辰微微点头,指尖依旧停在舆图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家眷,在哪里?”李二狗眼睛一亮,连忙补充道:“在徐州老家,老娘、媳妇,还有一儿一女,四口人,都在。徐州现在还是朝廷的地盘,但属下已经派了斥候潜伏过去,只要王爷下令,随时能把他的家眷接来庐州。”萧辰沉默了片刻,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帐外的夜色里,语气沉了下来:“不惜一切代价,把他的家眷接来。花多少钱,派多少人,都无所谓,一个月之内,我要在庐州见到他们。”李二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重重叩首,声音坚定:“属下领命!就算闯龙潭虎穴,也一定把钱程的家眷安全接来,绝不误事!”李二狗起身退下后,萧辰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赵虎立在门口,虎目圆睁,浑身的悍气还没散去;老鲁靠在帐柱上,手里攥着个酒囊,时不时往嘴里灌一口,脸上带着几分慵懒,眼底却藏着警惕;沈凝华一袭素白衣裙,立在舆图另一侧,面色清冷,眉眼间无半分波澜,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有指尖,轻轻攥着,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楚瑶还在江南,忙着分发粮食,安抚流民,收拢江南的民心。可她的魅影营,还在,那些训练有素的女卒,是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暗刃,专干那些出其不意的勾当。萧辰的目光,最终落在沈凝华身上,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命令的意味:“沈姑娘。”沈凝华抬起头,清冷的目光与他相对,没有多余的神色,只轻轻颔首:“王爷。”“魅影营,还能出战的,有多少人?”“两百三十人。”沈凝华的声音清亮,没有半分迟疑,“都是精锐,可潜伏,可刺杀,可策反,随时能出战。”萧辰点了点头,指尖又落回舆图上的黑风峡西段,语气笃定:“够了。”沈凝华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却没有多问,只静静等着他的吩咐。“钱程的五千人,困在黑风峡,粮草只够三天。”萧辰的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围而不打,能困他们三天,可我不想等三天,也不想让这五千人白白饿死。”沈凝华微微挑眉,似乎猜到了什么:“王爷要属下去劝降?”萧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也闪过一丝狠厉:“不是劝降,是策反。”,!他缓步走到沈凝华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剖析,也带着几分笃定:“钱程这人,稳重,不冒进,说白了,就是惜命。他有家有口,老娘妻儿都在徐州,他不敢赌,也赌不起——他死了,他的家人,只会成为朝廷的弃子,甚至可能被牵连处死。”“他跟了周德威二十年,念旧,可这份旧情,随着周德威的死,已经断了。”萧辰的声音更轻,却像一把刀,精准地戳中要害,“周德威死了,他没有靠山,没有援军,困在绝境里,唯一的念想,就是活着,就是保住他的家人。”他看着沈凝华,语气陡然变得凌厉:“你去见他,把话说透。降了,我保他一家老小平安,保他麾下五千弟兄不死,还能继续当兵,跟着我打天下;不降,三天之后,他和他的五千人,全死在黑风峡里,他的家人,我也会让人‘护着’——只不过,是护着他们,去见周德威。”沈凝华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萧辰,语气平静:“他若不信王爷的承诺,怎么办?”萧辰没有说话,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指尖一弹,令牌“当啷”一声,落在沈凝华手中。那是龙牙军的玄铁令,玄铁铸就,沉甸甸的,正面刻着一条盘踞云端的墨龙,鳞爪清晰,透着威严,背面刻着一个“萧”字——这令牌,是他的信物,见令如见人,龙牙军上下,无人敢违。“拿这个去。”萧辰的声音沉凝,字字掷地有声,“告诉他,我萧辰说话,从不食言。要么,拿着令牌,带着弟兄们投降,保全一家老小;要么,等着被巨石砸死,等着家人被牵连——路,我给了他,选不选,看他自己。”沈凝华握紧手中的玄铁令,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却让她心底燃起一团火——那是被信任的灼热,是执行使命的坚定。她单膝跪地,脊背挺直,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属下领命!定不辱使命,让钱程,心甘情愿归降!”三月十七,亥时。黑风峡西段,被困大军营地。篝火噼啪作响,跳动的火苗把营地映得一片斑驳。钱程坐在篝火旁,双腿盘起,手里攥着一块干粮,却一口也没吃——那干粮早已发硬,咬一口能硌掉牙,可他此刻,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他已经坐在这里,整整一个时辰了。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进了一团乱麻,降与不降,生与死,反复在他脑海里拉扯,搅得他心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来。降?不甘心。不降?只有死路一条。他甚至能想象到,三天之后,粮草耗尽,弟兄们饿到无力动弹,龙牙军的士卒冲进来,刀光闪过,一个个弟兄倒在血泊里,而他,要么战死,要么被活捉,凌迟处死——而他的家人,远在徐州,一旦得知他战死,又会落得什么下场?“将军!将军!”亲卫的声音突然从营门口传来,带着极致的慌乱,浑身发抖,连膝盖都在打颤,“外面……外面来人了!一个女人,她说……她说她是萧辰派来的,要见您!”钱程霍然起身,手里的干粮“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踉跄了一下,扶住身边的青石,声音发颤:“什……什么人?萧辰派来的?一个女人?”萧辰派一个女人来?是羞辱他,还是另有图谋?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慌乱,咬着牙,沉声道:“让她进来。”片刻后,一道素白的身影,缓缓走进了营地。沈凝华一袭白衣,未施粉黛,面色清冷如霜,篝火的光芒落在她脸上,却没暖透她眼底的寒意,反而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像一尊从月宫中走下来的仙子,却带着一身拒人千里的冷意。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刀,像冰,扫过营地的那一刻,连周围跳动的火苗,都仿佛暗了几分。钱程望着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寒意。他征战二十五年,见过的猛将、谋士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女人——明明看着纤弱,却浑身透着一股慑人的气场,那是经历过生死、见过血的锋芒,比他麾下最凶悍的士卒,还要可怕。“你……你是萧辰的人?”钱程的声音,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底气不足。沈凝华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她只是缓缓抬起手,从怀中取出那枚玄铁令,指尖一弹,令牌“当啷”一声,落在钱程面前的地上。钱程的目光,瞬间被那枚令牌吸引。他弯腰,颤抖着捡起令牌,指尖抚过正面的墨龙,又抚过背面的“萧”字,脸色骤变,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玄铁令。龙牙军的玄铁令,见令如见萧辰本人。他猛地抬头,望向沈凝华,声音抖得更厉害了,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萧……萧王爷,他想怎样?”沈凝华这才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直戳心底,没有半分多余的废话:“降,还是死?”,!钱程愣住了。他以为,萧辰会派人参劝降,会许他高官厚禄,会跟他周旋一番。可他没想到,这个女人,一开口,就是这样直白、这样冰冷的质问,没有丝毫余地。“我……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沈凝华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语气依旧冰冷,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也传入周围围观的士卒耳中:“周德威死了,韩世忠降了,萧景渊死了,阿史那突利死了。这天下,能挡住王爷的人,已经没有了。”“你这五千人,困在这里,前无去路,后无援军,粮草只够三天。三天之后,就算你不想降,你的弟兄们,也会因为饥饿,要么哗变,要么投降,要么饿死——你,拦不住。”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一点点剥开他心底的侥幸,露出底下赤裸裸的绝望:“降了,王爷保你一家老小平安,保你麾下五千弟兄不死,收编入伍,跟着王爷打天下,将来论功行赏,你依旧是副将,不比跟着周德威差。”“不降,三天之后,你和你的五千人,全死在这里。你的老娘、媳妇、儿女,王爷会派人去徐州,把他们接来——不是护着,是陪着你,一起赴死。”“钱将军,”沈凝华的目光,死死锁住他的眼睛,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路,就在你脚下,你自己选。”钱程站在篝火旁,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玄铁令,冰冷的触感刺得他掌心发疼;他抬头,看着沈凝华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看着她眼底的笃定与狠厉;他又望向周围的士卒——那些弟兄,个个面带饥色,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眼底藏着绝望,也藏着一丝求生的渴望。他是主将,他的一句话,决定着五千人的生死,也决定着他一家老小的生死。不甘心,又能怎样?绝望,又能怎样?他缓缓闭上眼,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砸在玄铁令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挣扎与不甘,尽数消散,只剩下一片麻木,还有一丝释然。“噗通”一声。钱程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屈辱与无奈:“末将……末将愿降。”沈凝华看着他,眼底没有一丝波澜,既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怜悯,只淡淡开口:“起来吧。”钱程缓缓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看她,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沈凝华转过身,朝着营门口走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走到营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清冷,带着不容违背的命令:“三天之内,你的人,不许离开峡谷半步,不许擅自寻衅滋事。粮草不够,王爷会派人送来。三天之后,带着你的弟兄,随我去庐州,见王爷。”话音落,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夜色里,只留下一道清冷的残影,和营地里,一片死寂。钱程依旧站在原地,低着头,手中紧紧攥着那枚玄铁令,指节发白,直到沈凝华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缓缓跪下身,额头抵着地面,无声地哽咽起来——那是屈辱的泪,是绝望的泪,也是求生的泪。三月十八,辰时。天刚蒙蒙亮,朝阳穿透峡谷里的尘土,洒下一片淡淡的金光。黑风峡西口,老鲁依旧蹲在那块岩石上,手里叼着一根枯草,眯着眼,望着峡谷深处。终于,一道长长的人影,缓缓从峡谷深处走了出来。五千人,排成一列,步伐整齐,却依旧透着几分疲惫与怯懦,双手没有反剪,却也没有携带兵器,一步步朝着西口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钱程。他骑着一匹瘦马,头垂得很低,肩膀垮着,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眼底没有半分往日的意气风发,只剩下麻木与屈辱。老鲁咧嘴一笑,吐出嘴里的枯草,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语气里满是赞叹,还有几分调侃:“好家伙,沈姑娘这本事,可比老子挥刀杀人利索多了!三天都没到,就把这五千人,给劝降了!”赵虎站在他身边,抱着胳膊,也笑了,眼底闪过一丝佩服:“那是自然。魅影营的人,专干这种策反、刺杀的勾当,嘴皮子厉害,身手更厉害,钱程遇上她,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他转过身,望向庐州的方向,目光悠远,嘴角的笑容渐渐淡去,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也带着几分期待,低声呢喃:“王爷,西路敌军,彻底解决了。五千人,不战而降,周德威的大军,算是彻底没了。下一步,该轮到东边了吧?”三月十八,午时。庐州城外,中军大帐。沈凝华单膝跪在地上,语气清亮,一字一句地禀报着:“王爷,钱程已归降,麾下五千人,尽数愿意跟着王爷,三日内,可全部收编完毕,补充到各营之中。”萧辰立在舆图前,闻言,微微点头,目光落在舆图上的西路一带,眼底闪过一丝释然。,!西路,通了。周德威死了,钱程降了,五万人的西路军,要么战死,要么归降,再也没有能威胁到他的力量。从今往后,他不用再担心西路的隐患,可以一门心思,对付东边的京城,对付那个坐在太子之位上的萧景明。他的目光,缓缓移动,越过庐州,越过长江,越过那些还在朝廷掌控下的城池,最终,死死钉在舆图最东边的那个点上——京城。那里,有萧景渊唯一的儿子,太子萧景明;那里,有杨文远辅政,有锦衣卫护持,有十万禁军拱卫;那里,是朝廷最后的根基,也是他靖难之路,最后的一道关卡。只要拿下京城,只要除掉萧景明,这天下,就彻底是他的了。“传令。”萧辰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响彻整个大帐。李二狗连忙单膝跪地,高声应道:“属下在!”“传我命令,让楚瑶在江南加快动作。”萧辰的指尖,轻轻点在舆图上的江南一带,语气笃定,“粮食分发给百姓之后,就地募兵,告诉江南的百姓,凡是愿意跟着本王,推翻苛政、安居乐业的,一律收编入伍,不分男女老幼,只要能打仗,只要有骨气,本王一律善待。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一支五万人的江南新军,开赴庐州,听候调遣。”“属下领命!”李二狗重重叩首,起身快步退下,生怕耽误了时辰。萧辰转过身,目光落在沈凝华身上,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命令的意味:“沈姑娘,辛苦你了。”沈凝华微微摇头,起身颔首:“属下不辛苦,能为王爷效力,是属下的荣幸。”“魅影营,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交给你们去做。”萧辰的目光,又落回舆图上的京城,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也闪过一丝狡黠,“这件事,凶险万分,只有你们,能完成。”沈凝华眼底,瞬间闪过一丝锋芒,脊背挺得更直,语气坚定:“王爷请吩咐,属下万死不辞!”萧辰的指尖,重重地落在京城的位置,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太子萧景明,今年十六岁,年幼无知,却握着朝廷最后的兵权,是朝廷最后的希望。他身边,有杨文远辅政,有锦衣卫护持,还有十万禁军拱卫,城高池深,硬打,咱们打不下来,只会徒增伤亡——那些跟着我从六百死囚打到三十万大军的弟兄,我不能让他们,白白死在京城的城墙下。”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沈凝华的眼睛,语气愈发笃定:“我要你,带着魅影营的两百三十名精锐,潜入京城,潜伏在禁军之中,策反禁军将领。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花多少代价,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京城的大门,为本王打开,要看到那些禁军,倒戈相向,要看到萧景明,成为咱们的俘虏。”沈凝华单膝跪地,声音清亮,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响彻整个大帐:“属下领命!定不辱使命,一个月之内,必让京城大门,为王爷敞开!若不能完成任务,属下愿提头来见!”三月十八,酉时。庐州城外,魅影营驻地。两百三十名魅影营的精锐,齐齐跪在地上,一身黑衣,身姿挺拔,哪怕跪在地上,也透着一股慑人的锋芒。她们都是女人,却没有半分娇弱,眼底藏着坚定,藏着恨意,藏着对未来的期许。她们之中,有的是从死囚营里挑出来的,因为被朝廷诬陷,家破人亡,被判了死刑,是萧辰救了她们,给了她们活下去的希望,也给了她们复仇的机会;有的是从流民中招募的,亲人被苛政逼死,被战火吞噬,无家可归,是魅影营收留了她们,教她们习武,教她们刺杀,让她们有了保护自己、复仇雪恨的能力;还有的是从青楼里救出来的,被世家子弟玩弄,被当作货物买卖,失去了尊严,是萧辰和沈凝华,把她们从火坑里拉了出来,给了她们做人的尊严,给了她们一个家。她们有一个共同点——恨朝廷,恨那些逼得她们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狗官,恨那些玩弄她们、践踏她们尊严的世家子弟,恨那个腐朽不堪、民不聊生的朝廷。沈凝华立在她们面前,一袭素白衣裙,面色清冷,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股强大的感染力:“姐妹们,王爷有令,让咱们去京城,去做一件大事。”“京城里,有十万禁军,有锦衣卫,有杨文远那条老狗,有咱们恨之入骨的一切。那里,城高池深,凶险万分,咱们只有两百三十人,要面对的,是数不清的敌人,是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她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凌厉,眼底燃起一团火,那是复仇的火焰,是坚定的火焰:“可咱们要做的,不是硬拼,不是厮杀,是潜伏,是策反!是走进禁军之中,让那些禁军将领,看清朝廷的腐朽,看清王爷的雄才大略,让他们,自己打开京城的大门,让咱们,亲手推翻这个逼得咱们家破人亡的朝廷!”,!她的目光,又扫过众人,声音里带着几分询问,却更多的是笃定:“这条路,凶险万分,可能会有人牺牲,可能会有人被俘,可能会有人再也回不来。你们,怕吗?”“不怕!”两百三十人,齐声应诺,声音铿锵有力,震得营帐都微微晃动,没有一丝迟疑,没有一丝畏惧,眼底只有坚定,只有恨意,只有复仇的决心。那声音,穿透营帐,响彻云霄,仿佛要让整个庐州,都听到她们的誓言。沈凝华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欣慰,语气坚定:“好!不愧是我魅影营的姐妹!那就准备起来,备好行囊,乔装打扮,三天之后,咱们随本官,潜入京城,完成王爷交代的使命,完成咱们的复仇!”“是!”三月十八,戌时。庐州城外,中军大帐。帐内的烛火,依旧高烧,却显得有些冷清。萧辰独自立在舆图前,目光死死锁着京城的位置,周身的气息,沉凝而冷厉。沈凝华走了,带着魅影营的两百三十名精锐,带着他的嘱托,带着复仇的决心,潜入了那座虎狼之地——京城。他不知道她们能不能成功,不知道她们之中,会有多少人牺牲,不知道她们能不能在一个月之内,策反禁军将领,打开京城的大门。可他知道,她们必须成功。正面攻城,代价太大,十万禁军,守着一座高城,他的三十万大军,就算能攻下来,也会伤亡惨重。那些跟着他从六百死囚一路拼杀过来的弟兄,那些信任他、追随他的百姓,他不能让他们,白白死在最后一道城墙下。所以,他只能用最狠、最险的招——从内部,瓦解敌人,让京城,不攻自破。“王爷。”李二狗的声音,轻轻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打扰到他。萧辰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舆图,语气平淡:“说。”“钱程的五千人,已经安置妥当,粮草也已经送去了,弟兄们都很安分,没有寻衅滋事的。”李二狗单膝跪地,低声禀报着,“还有,楚将军那边,依旧没有消息,估计还在江南忙着募兵,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捷报传来。”萧辰微微点头,目光从舆图上移开,望向江南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柔和。楚瑶。那个从死囚营里一路杀出来的女人,那个敢爱敢恨、敢闯敢拼的女人,那个一直默默支持他、辅佐他的女人。他相信她,相信她能在江南,募到足够的兵,相信她能安抚好江南的百姓,相信她,从来不会让他失望。楚瑶,你那边,一定要平安。他在心底,默默呢喃着,随即,语气又变得凌厉起来,对着李二狗,沉声道:“传令下去,从明日起,大军休整七日。七日之内,做好一切准备,收编钱程的五千人,补充粮草,检修兵器。七日之后,全军开拔,东进京城!”“属下领命!”李二狗重重叩首,起身快步退下。帐内,又恢复了冷清。萧辰重新望向舆图上的京城,指尖轻轻抚过那个小小的点,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也闪过一丝期待。萧景明,杨文远,锦衣卫,十万禁军……你们,准备好了吗?七日之后,我萧辰,将带着我的大军,踏平京城,执掌这天下!三月十八,亥时。黑风峡西口,夜风呜咽,卷起漫天尘土,刮得人脸颊生疼。钱程站在营地外,独自望着东方的方向。那里,是庐州的方向,是萧辰所在的方向,也是他未来,未知的方向。他不知道,跟着萧辰,是对是错;不知道,他的选择,能不能保住一家老小的平安;不知道,他麾下的五千弟兄,能不能跟着萧辰,打出一片新天地,能不能摆脱“降军”的标签,重新抬起头做人。可他知道,他别无选择。“将军。”亲卫轻轻走到他身后,低声禀报着,语气里,少了几分往日的敬畏,多了几分小心翼翼,“龙牙军的人,把粮草送来了,还说,让咱们好好休整,七日之后,随大军一起,东进京城,去见萧王爷。”钱程微微点头,目光依旧望着东方。夜色深沉,庐州的方向,隐隐有火光闪烁,那是龙牙军的营地,是萧辰的营帐,也是他未来,要奔赴的地方。萧辰。他在心底,默默念着这个名字。这个男人,年纪轻轻,却有着惊世骇俗的谋略,有着慑人的气场,有着杀伐果断的狠厉,也有着善待降军、安抚百姓的仁厚。他能让韩世忠那样的名将,心甘情愿归降;能让阿史那突利那样的草原狼,命丧他手;能让萧景渊那样的皇帝,死在他面前;能让沈凝华那样的女人,为他拼死效力;能让八万降军,安心归降,能让他这五千困兽,心甘情愿放下武器。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枭雄,是明君,还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钱程不知道。可他很快,就能知道了。七日之后,他就要跟着这个人,带着他的五千弟兄,东进京城,去打那场决定天下归属的最后一战,去亲眼看看,这个男人,到底能掀起怎样的风浪,到底能给这乱世,带来怎样的改变。夜风越来越大,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钱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转过身,一步步走进营地。身后,夜风呜咽,尘土飞扬,仿佛在诉说着这场乱世的悲凉,也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特种兵魂穿废物皇子带死囚打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