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二年三月二十六,寅时。京城东郊,许定方大营。帅帐内烛火摇曳,映得帐壁上的旌旗影子忽明忽暗。许定方独自坐在案前,指尖抚过一件摊开的战袍——料子早已洗得发脆发白,针脚粗糙的补丁密密麻麻缀满全身,像极了他纵横沙场三十年,被岁月与战火刻满伤痕的人生。每一处补丁底下,都压着一道刻骨铭心的疤。刀伤劈开过皮肉,箭伤穿透过筋骨,枪伤剜走过血肉,有的是北狄铁蹄踏境时留下的,有的是内乱流民作乱时留下的,还有的,是剿匪平叛时,为护麾下士卒硬生生扛下的。他的指腹粗糙如老树皮,缓缓蹭过左肩那处最深的补丁,指腹微微发颤。二十年前的寒风,仿佛还在耳边呼啸,云中城的城楼上,北狄的箭雨密密麻麻,一支铁箭破空而来,直直射穿他的左肩,箭头带出的血肉黏着甲片,疼得他浑身痉挛,三次晕厥过去,却始终没松开握枪的手。那一战,他率五十死士死守孤城三日三夜,硬生生挡住了北狄上千铁骑的猛攻,立下不世之功。可战后,兵部的官员嫌他出身寒微,又无银两打点,竟硬生生压下了他的功劳簿,一拖就是三个月。最后,那份本该让他擢升偏将的战功,只换来五十两银子,一纸轻飘飘的嘉奖,连句像样的慰劳都没有。指腹移向右肋,另一处补丁下的疤痕隐隐作痛。十五年前,山东大旱,赤地千里,流民饿殍遍野,走投无路之下揭竿而起。他奉命领兵镇压,乱民之中,一个半大的孩子攥着锈迹斑斑的锄头,双眼饿得通红,疯了似的朝他冲来。他下意识挥刀,寒光闪过,孩子软软倒在地上,那双通红的眼睛,到死都没闭上。后来他才知晓,那孩子的爹娘早已饿死在路边,他孤身一人,连草根都啃不上,只当冲过来就能抢到一口吃的。他那一刀,砍死的不是乱民,是一个被暴政逼到绝境的孤儿。朝廷没有半句问询,没有一丝怜悯,只传下一道军令:继续镇压,格杀勿论。他在乱军之中杀了三天三夜,身上挨了三刀,浑身浴血,终于平定了叛乱。可夜深人静时,那孩子倒在血泊中的模样,总在他眼前浮现——他护的是朝廷,可朝廷护的,从来不是这些受苦受难的百姓。小腹的补丁更薄,底下的疤痕是十年前西南蛮族作乱时留下的。一支淬了毒的弩箭射中此处,箭头拔出来时,黑紫色的毒血喷涌而出,伤口溃烂流脓,整整半个月,他高烧不退,数次徘徊在生死边缘,硬生生凭着一股韧劲撑了过来。可战后,朝廷却拖欠了八个月的军饷。他麾下的士卒饿得啃草根、剥树皮,有的实在撑不住,连夜逃了,他没有拦,也没有怨——他是将军,以身作则是本分,可看着士卒们面黄肌瘦、满眼绝望的模样,看着自己家中饿得卧床不起的老娘和面黄肌瘦的儿子,他的心,像被钝刀一刀刀割着。指腹忽然顿住,停在了后背那处最不起眼,却最疼的补丁上。那道疤,是五年前留下的,没有刀光剑影,却比任何一处伤口都疼,疼得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五年前,他的独子许炎,继承了他的衣钵,奔赴边关,战死沙场。消息传来的那天,他正在营中练兵,烈日炎炎下,他挥枪的动作铿锵有力,麾下士卒喊声震天。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练兵场,“噗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把一封皱巴巴的军报递到他手中。军报上只有四个字:许炎,战殁。没有多余的描述,没有壮烈的颂扬,甚至没有一句慰劳,仿佛他的儿子,不是为国捐躯的英烈,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士卒,死了,便死了。他握着军报,站在烈日下,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连呼吸都忘了。麾下的士卒渐渐停下了动作,看着他僵硬的背影,没人敢说话,练兵场上,只剩下呼啸的风声。片刻后,他缓缓转过身,将军报塞进怀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沉声道:“继续练兵。”那天下午,他练了四个时辰的兵,枪尖劈断了,就换一把,手臂酸麻得抬不起来,就咬着牙继续。他麾下的新兵被练得腿软倒地,爬不起来,没人敢抱怨——他们都看到了,将军眼底的痛苦,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心惊。当晚,他把所有人都赶出了帅帐,独自一人坐在黑暗里,不点灯,不说话,就那样直直地坐着,从黄昏坐到黎明。帐外的风声、虫鸣声,都传不进他的耳朵里,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儿子小时候的模样,只剩下军报上那冰冷的四个字。第二天一早,他脱下铠甲,换上常服,亲自去了兵部,请求告假回乡,只想把儿子的骸骨接回来,好好安葬,让他魂归故里。兵部的官员却冷冰冰地驳回了他的请求:“战事紧急,禁军重地,不可擅离职守。”他没有争辩,只是默默地跪在兵部门口,从清晨跪到黄昏,再从黄昏跪到黎明。膝盖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血肉模糊,他浑然不觉,只一遍遍哀求,只求能让他去接儿子回家。,!兵部的人嫌他烦,终究是松了口,却只给了他三天假。三天。从京城到边关,来回八百里路,日夜兼程都赶不及,更何况是三天?他没有犹豫,牵出自己的战马,日夜不停,疯了似的往边关赶。三天三夜,他没合过眼,没吃过一口热饭,战马累得口吐白沫,倒在路边再也起不来,他就徒步奔跑,脚掌磨破,鲜血浸透了鞋袜,疼得钻心,却丝毫不敢停歇。可等他赶到边关时,儿子的尸体早已被匆匆埋在乱葬岗上,一座小小的土坟,连块墓碑都没有。他跪在那座新坟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冰冷的泥土上,鲜血直流,却没掉一滴眼泪——他的眼泪,早已在无数个深夜里,流干了。他连夜折返京城,赶回来时,早已形容枯槁,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稳。可兵部的官员,却只冷冷地丢下一句:“擅离职守,超假一日,扣半年俸禄。”他一句话都没说,转身离开了兵部。半年俸禄,三十两银子。那是他儿子的命,是他三十年忠君报国,换来的“赏赐”。许定方缓缓闭上眼,两行浊泪终于忍不住,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那件破旧的战袍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的手指从后背的补丁上移开,微微蜷缩着,指节发白,浑身都在微微颤抖——不是疼,是恨,是积压了二十年,快要将他吞噬的恨。他抬起头,望着帐外漆黑的夜色,沈凝华那晚在书房里说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底尘封多年的伤疤。“许将军,你为朝廷打了三十年仗,身上二十多处伤。可朝廷给了你什么?”“一个虚衔。一份不够花的俸禄。一堆忘不掉的屈辱。”“你恨吗?”恨吗?他恨!恨那些趋炎附势、贪得无厌的官员,恨那些草菅人命、漠视功臣的狗官,恨这个腐朽不堪、欺压百姓、辜负他一片忠心的朝廷!他恨了整整二十年!可他从来没说出口,从来没表现出来。因为他是将军,是军人,从小接受的教诲,就是忠君报国,就是以大局为重,就是把个人的委屈和不甘,都咽进肚子里,化作打仗的动力。可今晚,他忽然不想咽了。二十年的委屈,二十年的伤痛,二十年的恨意,像潮水一样,汹涌而出,再也无法压抑。“来人。”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亲卫应声而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恭敬地等候吩咐:“将军。”“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全军集结,不得有误。”亲卫愣住了,抬起头,满脸疑惑:“将军,朝廷的军令是让我军原地待命,不得擅自调动——”“本将军的军令,比朝廷的大!”许定方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翻涌着压抑了二十年的怒火,“快去传令!”亲卫被他眼中的怒火震慑,不敢再多说一句,连忙叩首:“属下遵令!”亲卫退下后,帅帐内又恢复了寂静。许定方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舆图前,粗糙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西路的方向——那里,是萧辰大军所在的地方。“明日辰时,开拔西进。”他低声呢喃,目光坚定,没有一丝犹豫。二十年的账,二十年的恨,是时候,好好算算了。三月二十六,辰时。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缕鱼肚白,京城东郊的许定方大营,早已被一片肃杀之气笼罩。五千禁军,身着铠甲,手持兵器,整齐地列阵于校场之上,身姿挺拔如松,却难掩脸上的疲惫与菜色——禁军的军饷,已经拖欠了三个月,他们的家眷,有的在啃树皮,有的在吃观音土,有的,早已饿死在家中。许定方一身厚重的重甲,披挂整齐,翻身上马,策马立在阵前。他身姿依旧高大,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凌厉,两鬓的白发在晨光中格外刺眼,脸上的皱纹,被岁月和战火刻得更深,唯有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怒火与决绝。他的目光,缓缓从麾下每一个士卒的脸上扫过,目光沉重,带着几分愧疚,几分疼惜,还有几分决绝。那些人,有的是跟了他十年的老兵,跟着他南征北战,出生入死;有的是刚入伍的新兵,眼神里还带着几分青涩,却早已饱尝生活的苦难;还有的是从边关调来的边军,一身伤痕,满心疲惫,却依旧坚守着本分。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穷,穷得叮当响,穷得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穷得连自己的家眷都护不住。许定方抬手,校场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还有士卒们沉重的呼吸声。“弟兄们。”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朝廷欠咱们的饷,已经三个月了。”一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涟漪。可校场上,依旧没有人说话,只是那些士卒们的肩膀,微微颤抖着,眼底,渐渐泛起了红丝——那是委屈,是愤怒,是绝望。,!许定方看着他们,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着,疼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你们的爹娘,你们的婆娘,你们的娃,此刻正在家里饿着肚子,盼着你们拿银子回去,盼着你们能给他们带一口吃的,盼着你们能平安回家。”依旧没有人说话,可校场上的气氛,却越来越沉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有士卒悄悄低下了头,肩膀微微抽动着,没有人敢哭,也没有人敢抱怨——他们是军人,可他们也是儿子,是丈夫,是父亲,他们无能为力,只能任由委屈和愤怒,在心底堆积、发酵。许定方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丝哽咽,带着一股滔天的怒火:“本将军跟你们一样,本将军的饷,也欠了三个月。本将军的老娘,已经死了三年了,死的时候,连一口像样的饭都没吃上,连最后一面,本将军都没能见到;本将军的儿子,五年前死在了边关,为国捐躯,可朝廷,只给了本将军三十两银子,连他的骸骨,都没能让他魂归故里!”话音落,他猛地抬手,一把撕开了身上的重甲,撕开了里面的衣衫——露出了浑身密密麻麻的伤疤,有的已经愈合,留下了深深的凹陷,像一个个狰狞的印记;有的还在隐隐发红,触目惊心;有的上面还带着旧伤的痕迹,纵横交错,布满了他的整个身躯。“哗——”校场上,五千禁军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了震惊和心疼的神色。他们跟着许将军多年,只知道他身经百战,却从来不知道,他的身上,竟然有这么多伤疤,每一处,都是一道用命换来的勋章。“这些伤!”许定方指着自己身上的伤疤,声音如惊雷炸响,震得每一个士卒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这些伤,是本将军为朝廷打了三十年仗,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是本将军为了护着这腐朽的朝廷,为了护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用命换来的!”“可朝廷给了本将军什么?”他猛地提高音量,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一个虚有其表的‘虎威将军’头衔,一份不够养家糊口的俸禄,还有一堆忘不掉的屈辱,一颗被伤得千疮百孔的心!”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麾下的士卒,语气沉重,却带着一股直击人心的力量:“你们呢?弟兄们,你们告诉我,你们当兵,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保家卫国?”“是为了忠君报国?”“还是为了——活下去?”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格外沉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砍在每一个士卒的心上。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活下去。这三个字,戳中了每一个士卒的痛处。他们当兵,从来不是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忠君报国,只是为了能挣一口饭吃,能养活自己的家人,能好好活下去。可现在,他们连活下去,都成了一种奢望。许定方看着他们眼底的红丝和绝望,缓缓勒转马头,手中的长剑,高高举起,直指西方,声音决绝,响彻整个校场:“弟兄们,西边,有萧王爷的大军!萧王爷的兵,从不欠饷,萧王爷的兵,能吃饱饭,能分到田,萧王爷的兵,能堂堂正正做人,能护得住自己的家人!”他顿了顿,目光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本将军,要去投萧王爷!”一句话,再次让校场上陷入了震惊之中。投萧王爷?那可是谋反,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许定方看着麾下士卒震惊的神色,缓缓说道:“你们愿意跟本将军走的,现在就跟上,从今往后,咱们不再为这腐朽的朝廷卖命,不再受这窝囊气,咱们为自己活一次,为自己的家人活一次!”“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本将军不拦着,也不怪你们,毕竟,谋反是杀头的大罪,你们有顾虑,本将军懂。”校场上,再次陷入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旗帜的声音,还有士卒们沉重的呼吸声。每一个人,都在犹豫,都在挣扎——一边是株连九族的谋反大罪,一边是活下去的希望,一边是腐朽的朝廷,一边是未知的未来。片刻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将军,属下跟您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缓缓走出队列,单膝跪地,目光坚定:“属下跟了将军十年,将军待属下如亲兄弟,属下信将军!这朝廷,早就不值得咱们卖命了,属下愿意跟将军投萧王爷,哪怕是死,也绝不后悔!”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将军,属下也跟您走!”“属下也去!这朝廷,害得咱们家破人亡,属下早就恨透了!”“跟将军走,为自己活一次!”呼喊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响,响彻了整个校场。五千禁军,没有一个人犹豫,没有一个人退缩,纷纷单膝跪地,齐声高呼:“属下愿跟将军走,誓死追随将军!”许定方坐在马背上,看着麾下这五千弟兄,看着他们眼底的坚定和决绝,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他抬手,重重地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好!好弟兄!都是本将军的好弟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剑,指向西方,声音决绝,震彻云霄:“出发!”“出发!出发!出发!”五千禁军齐声高呼,声音铿锵有力,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带着对未来的期盼,如一股黑色的洪流,浩浩荡荡,向西奔去。晨雾之中,京城的轮廓渐渐模糊,那座囚禁了他们多年、辜负了他们多年的城池,他们再也不会回头。三月二十六,午时。京城,杨府。奢华的书房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气。杨文远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脸色铁青,浑身散发着滔天的怒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和狠厉,手指紧紧攥着太师椅的扶手,指节发白,几乎要将扶手捏碎。他的面前,跪着一个浑身发抖的锦衣卫密探,密探的身上沾满了尘土,脸色惨白,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浑身抖得像筛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杨文远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带着一股嗜血的狠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密探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磕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回大人,许定方……许定方带着五千禁军,往西边去了!他……他反了,他要去投萧辰!”“反了?”杨文远猛地站起身,身子晃了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惨白,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许定方反了?那个对朝廷忠心耿耿、连半点贪墨都不肯的许定方,反了?”他怎么也想不通,许定方一生清廉,忠君报国,是他最信任的禁军将领,怎么会突然反了?怎么会去投萧辰那个乱臣贼子?“废物!都是废物!”杨文远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茶杯“哐当”一声碎裂,碎片溅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溅到密探的身上,密探疼得浑身抽搐,却依旧不敢动一下,“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许定方有异动,你们为什么不早报?为什么等到他带着人跑了,才来告诉老夫?”密探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撞得鲜血直流,嘴里不停念叨着:“属下有罪,属下有罪,属下知错了,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杨文远喘着粗气,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上的狠厉之色越来越浓。许定方反了,五千禁军跟着他反了,萧辰的大军还没到,他的人就先反了,这仗,还怎么打?这京城,还怎么守?他猛地停下脚步,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决绝,沉声道:“来人!”亲卫应声而入,单膝跪地:“大人。”“传老夫军令!”杨文远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第一,命周继忠立刻接替许定方的职位,镇守东城门,务必严加防范,不得有半点差错!”“第二,命锦衣卫全城搜捕,把许定方的家眷、亲信、旧部,全部拿下,一个都不许放过!”“第三,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株连九族!”最后六个字,他说得格外沉重,带着一股嗜血的狠厉——许定方反了,他就要让许定方付出代价,让所有和许定方有关系的人,都为他的背叛,陪葬!“属下遵令!”亲卫重重叩首,起身,悄无声息地退下,去传达军令。杨文远走到窗前,望着西方的方向,眼底满是狠厉和怨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低声呢喃:“许定方,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老夫待你不薄,你竟敢反老夫,反朝廷?好,好得很!你反,老夫就让你全家陪葬,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三月二十六,申时。京城,周府。书房内,气氛沉闷。周继忠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封皱巴巴的密信,信纸几乎要被他攥碎,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脸上的神色,既有震惊,又有犹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信是沈凝华派人送来的,字迹娟秀,却只有一句话:许定方已反,你的机会来了。许定方反了。周继忠反复默念着这五个字,心脏狂跳不止。他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一生清廉、忠君报国、从不贪墨、从不巴结权贵的许定方,竟然反了!那个被所有人视为“忠君典范”的虎威将军,竟然选择了背叛朝廷,投靠萧辰!许定方都能反,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他周继忠,贪生怕死,贪得无厌,是个墙头草,可他也清楚,这朝廷,早已腐朽不堪,杨文远狡猾多疑,一旦萧辰的大军攻破京城,他这个依附于杨文远的禁军副统领,终究没有好下场。沈凝华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以前,他还有所顾虑,可现在,许定方都反了,他还有什么好怕的?周继忠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的密信扔进桌案上的火盆里,信纸瞬间被火焰吞噬,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他脸上的犹豫和震惊,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和决绝。“来人!”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亲卫应声而入,单膝跪地:“将军。”“传令下去,今夜酉时换防,西城门由咱们的人全权接手,杨文远安插的眼线,全部撤掉,不得有误!”周继忠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亲卫愣住了,抬起头,满脸疑惑:“将军,朝廷的军令是……是让咱们配合锦衣卫,严加防守西城门,不得擅自换防——”“朝廷的军令?”周继忠猛地打断他,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朝廷都自身难保了,还管什么军令?本将军的话,就是军令!快去传令,若是误了大事,仔细你的皮!”“属下遵令!”亲卫被他眼中的狠厉震慑,不敢再多说一句,连忙叩首,起身退下。周继忠走到窗前,望着西方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低声呢喃:“许将军,你先走一步,兄弟,随后就到。萧王爷,但愿你能兑现承诺,保我全家平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三月二十六,酉时。庐州通往京城的官道上,尘土飞扬,马蹄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格外急促。许定方的五千禁军,正在急行军。他们已经走了四个时辰,人困马乏,口干舌燥,有的士卒脚上磨起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有的士卒饿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惨白,却依旧咬紧牙关,不肯停下脚步。他们不敢停,也不能停。他们知道,身后,杨文远的追兵随时都有可能赶来,一旦被追上,他们就是谋逆的乱臣贼子,必死无疑;他们知道,前面,有萧辰的大军,有活下去的希望,有他们期盼已久的公道和安稳。许定方策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一身铠甲早已被汗水浸透,脸上布满了尘土和疲惫,可他的眼神,依旧坚定,没有一丝动摇。他时不时回头,看着身后麾下的弟兄们,看着他们疲惫却坚定的模样,心底涌起一股暖流——这些弟兄,跟着他,受苦了。“将军!”一名亲卫策马疾驰而来,脸上带着一丝急切,冲到许定方身边,低声禀报,“前方二十里,就是庐州地界了,按照约定,萧王爷的人,应该就在那边接应咱们了!”许定方微微点头,目光望向远方,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眼底闪过一丝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萧辰,你会收留我们吗?你不知道我们是谁,不知道我们是不是杨文远派来诈降的,不知道我们能不能信任。你会冒险,收留我们这五千谋逆的禁军吗?他不知道答案,也不敢去想。可他没有退路了,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唯一的希望,他只能赌,赌萧辰能给他一个公道,赌萧辰能收留他们,赌他们能为自己、为家人,活一次。三月二十六,戌时。庐州城外,龙牙军大营。夜色渐浓,营寨内灯火通明,旗帜猎猎,巡逻的士卒来回穿梭,戒备森严,透着一股肃杀之气。萧辰站在中军帐外,身着玄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目光望向西方的天际,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丝毫情绪。夜风拂过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衬得他愈发清冷孤傲。李二狗跪在他面前,双手捧着一封刚刚送到的急报,神色急切,声音压低:“王爷,急报!许定方将军带着五千禁军反了,正在向庐州方向急行军,如今,距离我军大营,已不足五十里!”萧辰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沈凝华果然没有让他失望,许定方,终究还是反了。“多少人?”他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回王爷,五千禁军,都是许定方麾下的精锐,身经百战,只是此刻人困马乏,士气略有不足。”李二狗连忙回答。“追兵呢?”萧辰又问,目光依旧望向西方。“杨文远派了一万禁军,正在后面追击,距离许将军的队伍,已不足三十里,按照这个速度,天亮前,就能追上!”李二狗的语气,多了几分急切,“王爷,许将军的人已经走了一天,人困马乏,根本不是追兵的对手,咱们要不要……”“赵虎。”萧辰没有等他说完,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末将在!”一员虎背熊腰的大将,大步从一旁走出,单膝跪地,身姿挺拔,声音铿锵有力——正是龙牙军的大将,赵虎。“带三千骑兵,立刻出发,迎上去,接应许定方。”萧辰的目光落在赵虎身上,语气坚定,“记住,务必护住许定方和他麾下的弟兄,尽量减少伤亡,把他们安全接回大营。”“末将领命!”赵虎重重叩首,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猛地站起身,转身大步离去,“传王爷军令,三千骑兵,立刻集结,随本将出发!”片刻后,大营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三千龙牙军骑兵,身着铠甲,手持兵器,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疾驰而出,朝着西方奔去。,!萧辰站在中军帐外,望着赵虎大军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坚定。许定方带着五千禁军归降,对他而言,无疑是如虎添翼——这五千人,都是禁军出身,见过世面,打过硬仗,只要稍加整顿,就是一支精锐之师。许将军,你敢反,敢赌,本王,就敢接。三月二十六,亥时。官道之上,夜色如墨,风声呼啸。许定方的五千禁军,已经快支撑不住了。六个时辰的急行军,耗尽了他们所有的力气,马累得口吐白沫,有的甚至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士卒们更是疲惫不堪,有的扶着兵器,踉跄前行,有的甚至边走边打瞌睡,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将军!将军!”一名士卒嘶声大喊,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指向身后,“追兵!追兵上来了!”许定方猛地勒住缰绳,转过身,朝着身后望去。只见身后的黑暗中,火光冲天,无数火把连成一片,如一条火龙,朝着他们疾驰而来,马蹄声急促而沉重,越来越近,空气中,渐渐弥漫起一股肃杀之气。追兵,还是赶上了。许定方的心脏,猛地一沉,眼底闪过一丝绝望。他知道,麾下的弟兄们,已经没有力气再战了,面对一万士气正盛的追兵,他们,只有死路一条。“弟兄们,列阵!”许定方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决绝,“就算是死,咱们也要死得有尊严,不能让他们看不起!”五千禁军,听到他的命令,纷纷停下脚步,强撑着疲惫的身躯,举起手中的兵器,快速列成阵型。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决绝——就算是死,他们也绝不回头,绝不后悔自己的选择。追兵越来越近,八里,五里,三里,一里……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追兵的喊杀声,越来越清晰,透着一股嗜血的狠厉。许定方握紧手中的长剑,指节发白,目光坚定地盯着越来越近的追兵,眼底闪过一丝释然——也好,战死沙场,总比被杨文远抓住,株连九族要好。“弟兄们,准备——”他的声音沙哑,正要下令冲锋,就在这时,西边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所有人都愣住了,纷纷转头,望向西方。只见西边的黑暗中,无数火把突然亮起,如繁星点点,瞬间连成一片,三千骑兵,如猛虎下山,如潮水般涌来,马蹄声震耳欲聋,卷起漫天尘土,朝着追兵,疾驰而去。为首的那员大将,虎背熊腰,手持长枪,高高举起,声音洪亮,震彻云霄:“龙牙军赵虎在此!”“许将军莫怕,赵虎来也!”是龙牙军!是萧王爷的人!许定方愣住了,站在原地,望着那支疾驰而来的骑兵,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萧辰,真的派援兵来了!他真的收留他们了!赵虎一马当先,手中的长枪如毒蛇出洞,直直刺向追兵,身后的三千龙牙军骑兵,紧随其后,挥舞着兵器,朝着追兵冲去。追兵猝不及防,被龙牙军骑兵冲得七零八落,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瞬间响彻夜空。赵虎身先士卒,长枪连挑,杀得追兵人仰马翻,溃不成军。他一边杀,一边回头,朝着许定方大喊:“许将军,愣着干什么?快带弟兄们走!末将替你们挡住追兵!”许定方回过神来,猛地擦了一把眼泪,心中涌起一股无尽的感激。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剑,朝着麾下的弟兄们大喊:“弟兄们,走!跟着本将军,去见萧王爷!”“走!去见萧王爷!”五千禁军,齐声高呼,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喜悦,也露出了对未来的期盼。他们不再疲惫,不再绝望,纷纷转身,朝着庐州的方向,快速奔去。身后,赵虎的三千龙牙军骑兵,正在浴血奋战,为他们挡住追兵,为他们开辟出一条通往希望的道路。三月二十七,寅时。庐州城外,龙牙军大营。天刚蒙蒙亮,许定方带着五千禁军,浑身浴血,疲惫不堪,跪在了中军帐前。许定方跪在最前面,老泪纵横,脸上布满了尘土、汗水和血迹,却难掩心中的感激和愧疚。他身后的五千禁军,也齐齐跪地,浑身疲惫,却目光坚定,朝着中军帐的方向,重重叩首。萧辰身着玄色锦袍,缓缓走出中军帐,站在他们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许定方,看着这个打了三十年仗、身上二十多处伤、终于鼓起勇气,为自己活一次的老将,看着他身后这五千渴望公道、渴望安稳的士卒。“许将军,起来吧。”萧辰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温暖的力量,没有一丝居高临下的傲慢,只有一份尊重。许定方抬起头,望着萧辰,泪水流得更凶了,他哽咽着,想说什么,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萧辰弯下腰,亲手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你为本王反了朝廷,为本王带来了五千精锐,本王不会让你失望,也不会让你麾下的弟兄们失望。”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的五千禁军,声音洪亮,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营:“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龙牙军的人了!”“你们的军饷,按月发放,一文不少,绝不会拖欠!”“你们的家眷,本王会派人亲自去接,接到庐州,妥善安置,保他们平安,保他们衣食无忧!”“等打下京城,平定天下,本王给你们分田,给你们安家,让你们再也不用受苦,再也不用受委屈,让你们能堂堂正正做人,能护得住自己的家人!”“谢王爷!谢王爷!”五千禁军,齐齐叩首,声音铿锵有力,带着无尽的感激和坚定,泪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们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如此重视过,从来没有被人如此善待过,萧辰的一句话,让他们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许定方站在萧辰身边,望着麾下的弟兄们,望着萧辰坚定的背影,眼眶发红,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他这一趟,来对了;他这一生,终于选对了主帅。三月二十七,辰时。庐州城外,中军大帐。萧辰站在舆图前,舆图上,京城的位置被重重标注,西路的路线,清晰可见。李二狗跪在他面前,恭敬地禀报:“王爷,赵虎将军已经杀退了追兵,追兵死伤两千余人,剩下的残兵,已经狼狈逃回京城了。”萧辰微微点头,目光落在舆图上的西路,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许定方的五千人,已经归降,加上之前钱程归降的五千人,西路的降军,已经有一万了。这一万人,都是禁军出身,身经百战,见过世面,熟悉朝廷禁军的部署和战术,只要稍加整顿,加以训练,就是一支精锐之师,日后攻打京城,必定能派上大用场。“传令。”萧辰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属下在!”李二狗连忙叩首。“让钱程和许定方,各自整顿本部人马,安抚麾下士卒,医治伤员,补充粮草。”萧辰的目光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三日后,全军集结,随本王东进,攻打京城!”“属下遵令!”李二狗重重叩首,起身,转身退下,去传达军令。萧辰转过身,望着东方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锋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特种兵魂穿废物皇子带死囚打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