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现时,众人已收好营地。
林晚站在船头,看着海面。清晨的海是灰蓝色的,像一块巨大的、正在醒来的石头。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一切都太开阔了,没有山遮挡,没有树掩映,只有无边无际的水,和无边无际的天。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被摊开在阳光下的蚂蚁,无处可藏。
人也好多。她余光扫过身后。楚风在调试飞舟,嗓门很大;墨渊抱剑而立,沉默得像块礁石;鲁木的傀儡发出咯吱咯吱的关节声;白小雨的灰灰在低声咕噜;陈锋在检查绳索,绳子摩擦的声音细细碎碎……
吵。但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袖中的静心符。符纸粗糙的纹理抵着指尖,让她稍微安心。
“队长,可以出发了。”陈锋说。
林晚点头,没回头。她展开海图,指尖划过从无人岛到风暴峡的航线。三日航程,但海上从没有“正常”这回事。她在心里预留了五日——多出的两日,是用来应付麻烦的。而她知道,麻烦一定会来。
“出发。”
她的声音很轻,但楚风听见了。青色飞舟的引擎发出嗡嗡低鸣,跟在她银色的飞舟后面。两艘船一前一后,像两只笨拙的鸟,飞向那片灰蓝色的空虚。
第一日风平浪静。太静了,静得让人不安。林晚坐在静室里,却画不出一张完整的符——笔尖总在颤抖。她放下笔,走到窗边。海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天空,整个世界像个巨大的、没有边界的盒子。她被关在里面。
讨厌这种感觉。她想念青竹峰,想念洞府,想念那四面墙围出来的、小小的、只属于她的安静。
第二日午后,天空开始变脸。
铅灰色的云从东边涌来,像脏了的棉絮,一团团堆积。风变了味道——从咸腥变成湿冷,还带着一丝铁锈般的锐意。那是雷暴的气息。
林晚激活警戒符阵。灵光闪烁,在她识海中勾勒出前方的景象:百里外,灵气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雷电在云层中孕育。
“加速。”她说,声音比平时快了一拍。她讨厌打雷——雷声太大,太突然,会吓得她心跳漏拍。
飞舟加速,但云追得更快。半个时辰后,雷声已经在头顶滚动。不是轰隆,是低沉的、持续的咆哮,像有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每一声都让她后颈发紧。
墨渊说云里有东西。林晚展开感知,看见了——那些游动的黑影,背生双翼,头有独角。雷翼蛟。她记得典籍里的描述:群居,凶暴,记仇。
麻烦。她捏了捏眉心。不是怕,是烦。她不想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
楚风想打,眼睛发亮。筑基后的第一次实战,他跃跃欲试。但林晚摇头:“加速通过。”
她看见楚风眼里的失望,但没解释。解释要说话,说话很累。而且理由很清楚——打得过,但没必要。与一群雷翼蛟缠斗,赢了也无收益,只会消耗符箓和时间。她的目标是阵图,不是除妖。选择最有效率的路径,是理性。
雷球砸下来时,她正在计算避雷阵的最佳维持频率。紫色的光在防护罩上炸开,像一场短暂而暴烈的烟花。她不喜欢烟花,太亮,太吵。
墨渊出剑了。他的剑总是很安静,安静到诡异——斩出时没有风声,击中时没有声响,连雷柱都在剑意中无声消散。林晚看着,心里有些羡慕。她也想要这样的“安静”,但她的是符,符要激活,要发光,要引起注意。
不像剑,可以藏鞘里。
更多的雷翼蛟来了。二十条,三十条……还有一条特别大的,紫色的电光在独角上缠绕,像戴了顶耀眼的、危险的冠冕。
四阶。筑基中期。
林晚的心沉了沉,但手很稳。她开始计算:硬拼的胜率(五成),逃生的成功率(七成),符箓消耗对比,时间损失评估……数字在脑中飞快滚动。结论清晰:能打,但代价太大。目标是阵图,不是除妖。她选择代价更小的那条路。
逃生,不是逃命。是战术选择。
陈锋的剑阵碎了,他嘴角溢血,但剑没停。林晚递过疗伤丹时,手指碰触到他冰凉的指尖。还活着。这个认知让她稍微松了口气。但下一瞬,她已在脑中更新了战术评估——陈锋受伤,战力减两成,需调整后续分工。
鲁木的傀儡在引雷,灰灰在震慑,墨渊在斩击……每个人都在做该做的事。混乱中,有种奇怪的秩序在成形。林晚看着,忽然觉得,也许不用逃——至少不用逃得那么狼狈。
她布下静心定空阵。十张静心符飞出时,她在计算:十张静心符的价值,换取全队安全撤离十息,确保无伤亡通过此区域——值得。符可以再画,队友的命只有一次。而且,这十息里,她还能观察雷翼蛟的围攻模式,收集这些妖兽的弱点与习性。每一张符,都要物尽其用。
符飞出后,方圆百丈安静了。
真正的安静。风停,浪止,雷息凝固,嘶吼模糊。连她自己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舒服。这是她进入东海后,第一次感到舒服。不是因为安全,是因为控制感——这个安静领域是她创造的,范围、时长、效果,都在她掌控中。失控的海,混乱的雷,嘈杂的战斗……都被她强行按下了静音键。
十息,足够飞舟冲出十里。四阶雷翼蛟在身后愤怒嘶吼,但没追来——妖兽的领地意识救了他们。林晚靠在船舷上,指尖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消耗太大。十张静心符的灵力反噬,让她的经脉隐隐作痛。但她在脑中已记录下痛感程度、恢复时间、下次使用的优化方案。
陈锋在调息,楚风在修船,墨渊在擦剑。没人说话,但也没人慌张。林晚看着他们,忽然意识到:他们信我。信她的判断,信她的指挥,信她能带他们闯过去。
这信任很重,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但奇怪的是,不讨厌。因为信任是相互的——她也信他们能做好自己的部分,信他们不会拖后腿,信他们会在她计算失误时补上缺口。
团队,原来是这种感觉。不全是麻烦,也有分担。
第三日,风暴峡到了。
即使隔着五十里,那景象也让人腿软。天是黑的,海是黑的,只有银蛇般的雷电在两者之间狂舞。罡风把海水卷上天,又砸下来,发出轰隆轰隆的闷响,像世界在发怒。
林晚不喜欢愤怒。愤怒是情绪,情绪会传染。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呼吸在变浅——这是身体在预警:危险区域,需最高警戒。
但她没退缩。她开始布阵,一张张符箓飞出,贴在飞舟各个位置。动作很稳,但指尖冰凉——不是怕,是专注到极致的生理反应。她的脑中已构建出三维模型:飞舟结构、符阵节点、灵力流转路径、薄弱环节加固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