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哗啦啦地流着,你捧起清水扑到脸上,一下又一下,带走那里燥热的感觉。
黑死牟过来,帮忙撩起你脖子后面的头发,免得沾湿了不舒服。等你用毛巾擦干净,又漱完口,才放下来,看着你收拾自己。
你如今穿和服很利索了,就是腰带上面的结还需要再练习。但你不好意思求助,低头自己整理,毕竟黑死牟穿的马乘袴比这复杂多了。
最晚你尝试把它解下来,结果弄得两个人都大汗淋漓。想到这里,你的手指开始发软,好半天才理平整,禁不住长舒一口气。
黑死牟没有注意到,他摸摸你垂下来的发丝提出要求:“帮我绑头发,好吗?”
“好。”你把他长长的头发梳顺拢好,手握着发带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想了想,你弯下腰张嘴咬住发带的一端,另一端在发顶缠绕几圈,拉紧了才松开口,握住两端打结固定,就像这么做过很多次了。
好了。你满意地欣赏自己的作品,对着镜子里的他微笑。
但黑死牟不看镜子,他回首视线落在你垂在他肩膀的手上,抬手将它握住。你的脉搏在他的掌心有力地跳动,一下又一下,那是心脏将血液泵至全身的强大搏动,无限的生机由此生发。
他还记得你在大量失血后变得很轻很轻,抱在怀中像搂着一张纸,一点点力气就会弄坏,他整夜地合不了眼,担心那若有若无的呼吸下一秒就会彻底断绝。
你真的有被救回来吗?他很怀疑。病榻上的那个人黯淡、苍白,如亡者的一缕幽魂,而不是他活生生的妻子。
还是家主继国岩胜的黑死牟,在不同场合听不同人称赞过继国夫人秀颀优雅,他对此并没有什么感悟。他眼里你始终纤细娇小得可怜,非要说的话,也只是比别家的夫人活泼好动一点罢了。
可那些远路都走不了的夫人们接二连三地生孩子,你却再也不能开开心心地问他去哪里玩了。黑死牟想,人总在关键的时刻显出自己真实的质地,你可以在任何情况下站他这一边,而他,四百多年前初次直面恶鬼的短短几秒,验证出他的懦弱无能,不能发现母亲的病是这样,放任缘一跑掉也是这样。
可没有人怪过他,包括你。无论是长久昏迷后陷入谵妄,还是醒来回忆,你都只是后怕当时的惊险,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怼。
你总是体谅了他的所有,可在黑死牟心里,目睹自己天性中的黑暗才是真正的阴影,时间冲刷不掉它们,只会越来越大,直到占满整个内心。
重来一回也是如此,你死在他面前,共有两次,这全都是他的错。
只有极端的亲密可以覆写你留下的脆弱濒死的印象,他捏紧你的手腕一再确认,这同几日来的痴缠厮磨,还有昨夜廊下的怀抱感受相同,你朝气蓬勃,属于鬼的旺盛生命力就蕴藏在肌肤下,洋溢在生动的表情里。
他终于驱走死亡的阴影,将你从彼岸拉了回来。
“还要我做什么吗?”你问,拉拉他的高马尾,配合地俯下身,由他将整张脸埋进你的手掌。
“没有了。”他说。
你没有想到适应是如此简单的事情,可能人天生就是容易习惯的生物,也有可能鬼就是这么强悍。
总之,你重新建立起人生的秩序,里面只多一个黑死牟。
那些猜想中的事全都没有发生,你才悟到爱人并不麻烦,接纳一个人进入自己的生活绝非消耗,而是解开束缚,任由一切自然地发生,流淌过你的生命,不知所起。
你原谅了那些苯嘴拙舌的作家,明白人力有时尽,身处爱中的人也会不知如何表达,寄希望于云遮雾绕的言语,和意味不明的肢体动作。
你们在游戏般的玩闹里复归到孩童的天真亲呢,可以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不去想。
好吧,吃饭的事还是得想一想的。
你对饮用鲜血的排斥感从未消失过,每当感到身体里升起进食的冲动,目光时不时黏在黑死牟的血管上,你就忍不住地自我厌弃、情绪低落。饥饿还算次要的,你受不了的是整个人完全被食欲操控,仿佛自己不再是自己。
你从未停止过私底下对食物偷偷的尝试,只有极少数不会让你第一时间就吐出来,但这没有意义,因为它们已不再具有食物的基本价值——供能。现在的你,只需要鲜血。
还好,填饱肚子所要的血量并不多,每次几口就够了。经过长时间精确地计算、控制,你尽量维持在一年一次这个频率,只许低不许高,这已是你在保持自我和维系生命之间能找到的最佳平衡。
可即便是如此,也无法摆脱饱食的满足退去后立即袭来的厌恶。你持续地抑郁,躺倒在榻上什么都不想做,同类相食令你痛苦,突破二十多年人类底线的冲击感仍像第一次那般强烈。
这是爱情也无法抵达、治愈的角落,真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