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父皇!”
深思混沌间,文帝恍惚看见三四岁的小太子皇甫云睿张着胖乎乎的小手,咯咯笑着,步履蹒跚地朝他扑过来。
“云睿,慢着些。”那一片暖融融的光影里,言贵妃素手轻抬,正浅笑盈盈地望着他,眉眼温柔一如往昔。
“如玥?如玥是你吗?”文帝逆着光,瞧不清她的脸色,“你不怪我……”
那温软童音喊着“父皇”的声调却陡然拔高,变得凄厉刺耳,幼童天真的面容瞬间扭曲,身后佳人也化作随风飘荡的白骨,咆哮着向文帝扑过来,发出诅咒的尖啸!
“皇甫文,你偏信佞臣,错杀亲子,天地不容!”
文帝骤然惊坐而起,冷汗涔涔,粗喘如风箱。
偌大的寝殿空荡无人,落针可闻的死寂安静,唯余贴身太监何顺蜷在脚踏上沉睡,炉中炭火早已熄灭多时,寒气砭骨。
文帝枯瘦的手颤抖着,缓缓从枕上拈起一绺触目惊心的、全白的落发,攥在掌心,一言不发。
直到何顺揉着眼睛惊醒,扑到榻前,带着哭腔嘶喊:“皇……皇上!您……您终于醒了啊!”
——
二皇子府邸,皇甫云州紧握着青铜酒樽的手猛然松开。
琥珀色的酒液泼湿了贡毯,上面绽放的金丝并蒂莲纹理顿时被泅染得模糊不清。
“你说什么?”他赤脚踩过浸湿的地毯,表情狰狞,颤抖的声音却泄露了内心的惶恐。
皇甫云州突如其来的失态,骇得翩翩起舞的胡姬纷纷停下动作——乐声戛然而止,她们僵在原地,瑟瑟发抖,脖颈上的金铃也随之乱响,在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报信的内监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圣上醒了,德妃娘娘急命奴才出宫禀报殿下!”
“这怎么可能!太医院明明说父皇急怒攻心,中风惊厥,没多少日子……就算醒来也是废人吗?!”
皇甫云州一个趔趄,脚步虚浮,终是醉醺醺地绊倒在地,不等侍卫反应,他已手脚并用地扑至近前,一把掣出亲卫腰间佩剑!□□地急令道:“快、快取本王的金丝软甲来!”
“陛下醒来是好事,殿下为何如此惊慌?”宠妾见状不解,上前欲搀扶皇甫云州。
却不料被他一脚踹在心口,疼得她诶呦叫出声来。
“一群废物!听不懂本宫的吩咐吗?!快去取金丝软甲!快去!”声音焦躁慌乱。
“临安无战事,敢问殿下穿金丝软甲是要去哪?意欲何图?”一声清凌凌的声音镇定地自门口传来,语带三分讥诮。
“什么人?!”皇甫云州眯起眼睛打量着来人。
一声惊雷炸响,狂风卷着潮湿的雨水腥气,蛮横地撞开满室奢靡。
“上官云湛”便在这时踏雨而至,他带着冷硬的玄铁面具,只露出半张芙蓉面。
眼前的“上官云湛”肤色白皙,似昆山玉色裁成,几缕碎发从青玉冠里逃出来,垂落颈间,纤细的脖颈仿佛不堪一折。
他启唇时,唇色是极淡的樱色,隐约窥见细白如贝的皓齿。
“上官云湛”冷笑一声,抬脚迈入殿内,声音清冷难辨,“殿下此刻如此惊慌,倒不似五年前承武之乱时的杀伐决断了。”
“谁在哪里?大胆!”
皇甫云州眯着醉眼,看清来人后冷笑一声,恢复了几分清醒,“我当是谁敢在皇子府邸放肆,原来是你……”
皇甫云州踉跄着逼近几步,跟他相比,眼前的“上官云湛”身量纤纤,完全被笼罩在他宽大的阴影里。
皇甫云州虽然醉了酒,却因自幼承袭的天家规训,极快地重新整理好了情绪,此刻脊背挺直,吐字沉缓,威仪自成,不失皇子气度,“本宫犹记半月前,爱卿雨夜入宫,歃血为盟,承诺上官氏愿合全族之力,助本宫登上至尊之位,孤心甚慰。然则今夜便恃功而行,无诏擅闯皇子府,形同悖逆,岂是人臣之礼?”
“微臣此行是……”
不待“上官云湛”答话,皇甫云州冷哼一声,上前几步刻意踩住“上官云湛”的袍角。
他的指腹近乎温情地按在上官云湛的唇珠上,眼神也随之,从唇间一路烧灼地流连而上,最终擒住对方的视线。然而,在那双眼中找不到丝毫动情——皇甫云州眸中不见半分迷色,唯余深不见底的权衡与冷厉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