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千秋双手抄进袖间,对着裴停云、郎瑛的方向笑吟吟道:“赵侍郎砌了水槽降温,你们既不去,我便用他的水来给你们降温。”
祝千秋身后上来了两名小吏,一只手拿着蒲扇,一只手提着浸了深井水的凉手巾。
郎瑛手下的核算速度不减,想要婉言谢绝的话被祝千秋的笑意止住。
“你们重新驳查顺天府黄册,若有功劳,便是为陛下肃清弊端,我今日的此举也不过是微末的襄助。若是没有功劳,也算是苦劳,只是送了几分清爽,算是嘉奖,其他号舍理应向你们看齐,为陛下分忧。”
郎瑛听闻,不由多看了一眼祝千秋,这幅绿色贴里似乎有神奇的魔力,前段时间还是跪在荆棘上讲话磕巴的小长随,今日已经滔滔不绝,拿稳了话头,进退得宜。
王蕴章脑袋、脖子、腋下已使了几条手巾,让小吏挥扇力气再大些。
祝千秋转身立在王蕴章前,颔首道:“琼林兄便不辜负我的心意。”
郎瑛只得低声道谢。
身后小长随近前,对着祝千秋说着龙潭、神祠等处的工程又在拖延,工匠偷懒避暑。
祝千秋听后道:“都是老工匠,何必嚷着让他们顶着烈日卖命呢?”便缓缓走出库房。
书案中心的白棉纸越叠越高。
至正午,各号舍预备离开库房,赶往膳房午食、号舍小憩。
金桂摸了摸叫得响的肚子,舔了舔嘴巴。
郎瑛将一册的核查收尾,揉着手腕看着眼睛发绿的金桂,便道:“叔浩,你们便去膳房,我在库房继续驳查。”
金桂、王蕴章起身发现其余人一动不动,便又悻悻坐下。
倒是身后的一名挥扇的小吏说话:“我去取饭食,稍后便来。”
粟满楼赞许道:“是个有眼力的。”
小吏道:“赵侍郎今早已有安排,命膳长为各位特备伙食,正午令我去取食盒。”
郎瑛听到赵世衡的名字,心里涌起了一丝雀跃,手腕的酸痛瞬间消失,笑意在唇间止不住地溢出。
裴停云捕捉到郎瑛面容的触动,玩味地挑眉。
王蕴章喜出望外:“各位兄台,既有小灶餐食,允我一刻钟归来如何?”
“去恭房?”粟满楼取过小吏的蒲扇,自己大力挥动。
“呸!”王蕴章火急火燎跑了出去。
待他跑回来,怀里抱着一坛密封严实的陶罐,兴致昂扬地放在库房中的空旷处。
面对老监生、金桂、粟满楼的打探,他卖着关子,坚持要等小吏取来餐食后再揭盖。
食盒取来后,王蕴章招呼众人来他处,席地而坐吃午食。
小吏也好奇地围在外圈,伸长了脖子看看坛子里的物什。
王蕴章趴在坛子上,看着地上的烧五花、扁豆炒肉丁、小葱拌豆腐、丝瓜蛋汤,笑得合不拢嘴,招呼着众人一人持一茶盏。
入了后湖难瞧见荤腥,现在这一眼,已将肚子里的馋虫钩了出来,急着让王蕴章掀盖。
王蕴章抱着坛子在库房外将外层的泥巴剃掉后,兴冲冲又跑进来,取开一层又一层的布料。
粟满楼很不得将脑袋伸进罐中,努着鼻子嗅嗅:“没有酒味,也没有果香味……只有一堆松叶?!”
小吏闻言咂嘴,失望不已:“还以为有琼浆玉露。”
“不识货的人,休得喝我一滴松枝清露。”王蕴章避嫌地躲过粟满楼、执扇小吏,向其他人小心翼翼倒了半杯水,“来来来,尝尝,我的独家秘方!”
被“松枝玉露”的说法勾得性急的换手巾小吏,急忙忙囫囵吞下半碗水,五官扭曲了一瞬,双眼随之放光:“这……小炮仗似的麻……却又甜滋滋的……”
裴停云饮下半口:“口感确实有趣。”
粟满楼就着王蕴章的茶盏,闷了一口,也直呼“奇了奇了”,催问他的做法。
王蕴章甚为得意地说道:“寻常白糖而已,但是遇上了我这双巧手,不好喝都难啊!”
一阵推杯换盏,在酣畅的笑声中,号舍人攒足了精力再度驳查。
日落时分,段绮正看着顺天府的黄册驳查已毕,便允许其他号舍人提前离开。
他走至郎瑛桌前,问道:“眼下,只剩你们这号舍的结果,你们如何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