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里间罢。”
洛芙面色讪讪,原来裴哥哥这是避着她呢。她很识趣地没再跟过去。
里间,郎中看到裴瑛手臂上那些深深浅浅、新旧交叠的狰狞伤疤,倒吸一口凉气:“小郎君,您这是吃了大苦头了。”
“早已不痛了。”裴瑛面色平静。
郎中压下心头的惊疑,重新为他号脉:“这些伤多少伤到了郎君的内里,还需好生调养。另外,我看郎君脉象淤沉,心绪不宁,可是遭遇了甚么心事?”
裴瑛沉默不语。
见他不肯透露,郎中也只得按部就班地开了安神养心的方子。
“我身上的伤,还请您代为保密。”郎中临走前,裴瑛再次低声嘱托。
郎中点点头,提着药箱离去。
外间,洛芙等得焦急。
其实从裴哥哥回到清川以后,洛芙就意识到,他变得有些奇怪。他不愿让她碰他,又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他到底在岭南经历了什么?可是裴哥哥不说,谁也问不出来。
一想到此,洛芙便心疼不已。
见郎中出来,洛芙追着他问东问西,郎中却连连摆手,只说按时服药即可。洛芙无奈,只得按下满腹疑问,亲自去为裴哥哥煎药。
裴瑛喝下洛芙端来的安神汤药,当晚却也仅仅浅眠了一个时辰而已。
而这短短的一个时辰里,他脑中闪过无数片段——在长安与同僚们意气风发读书论道的样子,见到十年未见的阿芙时内心雀跃却又不敢承认的自己……
紧接着,画面变成一片滔天的火红,那是父亲母亲火葬的那一日。火光映照出陈大和朱武狰狞的脸,还有那些怎么也赶不走的毒蛇虫蚁,在父亲母亲的骨灰旁不停蠕动……
“走开!走开!”裴瑛在噩梦中惊醒,贴身的中衣已被冷汗湿透。
与此同时,他敏锐地察觉到,屋顶上有瓦片被轻微挪动的声音。
他意识到,比噩梦更可怕的,是现实——他已被监视得密不透风了。
他必须得想办法躲开这些杂碎。裴瑛再次起身,坐在案几前苦思,直至天明。
得知裴哥哥昨夜服了药也仅睡了一个时辰,洛芙心疼得眼圈都红了:“一定是昨日的郎中不够好,我再去寻一个更好的。”
这回,裴瑛一把拦住了她:“阿芙,不必再奔波劳累。我这心病,得慢慢养,急不来的。”
洛芙只得将满腔的担忧都倾注到裴瑛的一日三餐之中,每顿都要看着他将碗里的食物吃得精光才罢休。
有时候日头好,阿芙还会强行拉上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的裴瑛去外头走走,晒晒太阳。
尽管如此,裴瑛还是日渐消瘦下去。
九月初的一日,秋高气爽,正是郊游的好天气。
为裴瑛的身子焦虑不已的洛芙硬拉着裴瑛出门,几人来到河边的草地上,洛芙铺了一张垫子,招呼裴瑛坐下。裴瑛从善如流地坐在了洛芙身边。
翠微和雪绡识趣地要去河边抓鱼,只剩下洛芙、裴瑛,还有云团。
洛芙远远看着两人在河水里嬉戏吵闹的样子,心情轻快,不知不觉,困意来袭,眼皮子一沉,便睡着了。
等翠微和雪绡一条鱼都没抓住,气馁地从河里上来时,二人看到眼前的一幕,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桂花树下,小娘子靠在郎君的肩膀上,安然入睡。
更让她们吃惊的是,小郎君也微微侧着头,依偎着小娘子,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胸腔平稳地起伏着,显然是也睡着了!
一旁的云团自顾自地蜷缩在垫子上,睡得正香呢。
这画面,静谧美好得如同小郎君笔下最精致的画卷。
洛芙小憩了一会儿,睁开眼,恰好看到翠微和雪绡两人正看着自己偷笑,一时有些迷糊。
等她彻底清醒过来,发现裴哥哥竟靠着自己睡着了,洛芙又羞又喜。比起那些所谓的男女大防,能让裴哥哥睡个好觉,她一点儿也不介意!
可惜,身边之人似乎意识到她醒了,很快也跟着醒了过来。
裴瑛一睁眼,就对上了一双充满喜悦的明眸:“裴哥哥,你方才睡着了!”